李茇号岣嵝,武林人,住灵隐韬光山下。造山房数楹,尽驾回溪绝壑之上。溪声淙淙出阁下,高?插天,古木蓊蔚,人有幽致。山人居此,孑然一身。好诗,与天池徐渭友善。客至,则呼僮驾小肪,荡桨于西泠断桥之间,笑咏竟日。以山石自?累生圹,死即埋之。所著有《岣嵝山人诗集》四卷。天启甲子,余与赵介臣、陈章侯、颜叙伯、卓珂月、余弟平子读书其中。主僧自超,园蔬山蔌,淡薄凄清。但恨名利之心未净,未免唐突山灵,至今犹有愧色。

张岱《岣嵝山房小记》:

岣嵝山房,逼山、逼溪、逼韬光路,故无径不梁,无屋不阁。门外苍松傲睨,蓊以杂木,冷绿万顷,人面俱失。

石桥低磴,可坐十人。寺僧刳竹引泉,桥下交交牙牙,皆为竹节。天启甲子,余键户其中者七阅月,耳饱溪声,目饱清樾。山上下多西栗、边笋,甘芳无比。邻人以山房为市,?果、羽族日致之,而独无鱼。乃潴溪为壑,系巨鱼数十头。有客至,辄取鱼给鲜。日晡,必步冷泉亭、包园、飞来峰。一日,缘溪走看佛像,口口骂杨髡。见一波斯坐龙象,蛮女四五献花果,皆裸形,勒石志之,乃真伽像也。余椎落其首,并碎诸蛮女,置溺溲处以报之。寺僧以余为椎佛也,咄咄作怪事,及知为杨髡,皆欢喜赞叹。

徐渭《访李岣嵝山人》诗:

岣嵝诗客学全真,半日深山说鬼神。

送到涧声无响处,归来明月满前津。

七年火宅三车客,十里荷花两桨人。

两岸鸥凫仍似昨,就中应有旧相亲。

王思任《岣嵝僧舍》诗:

乱苔膏古荫,惨绿蔽新芊。鸟语皆番异,泉心即佛禅。

买山应较尺,赊月敢辞钱。多少清凉界,幽僧抱竹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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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岱(明)


湖心亭旧为湖心寺,湖中三塔,此其一也。明弘治间,按察司佥事阴子淑秉宪甚厉。寺僧怙镇守中官,杜门不纳官长。

阴廉其奸事,毁之,并去其塔。嘉靖三十一年,太守孙孟寻遗迹,建亭其上。露台亩许,周以石栏,湖山胜概,一览无遗。数年寻圮。万历四年,佥事徐廷?重建。二十八年,司礼监孙东瀛改为清喜阁,金碧辉煌,规模壮丽,游人望之如海市蜃楼。烟云吞吐,恐滕王阁、岳阳楼俱无甚伟观也。春时,山景、?罗、书画、古董,盈砌盈阶,喧阗扰嚷,声息不辨。夜月登此,阒寂凄凉,如入鲛宫海藏。月光晶沁,水气氵翁之,人稀地僻,不可久留。

张京元《湖心亭小记》:

湖心亭雄丽空阔。时晚照在山,倒射水面,新月挂东,所不满者半规,金盘玉饼,与夕阳彩翠重轮交网,不觉狂叫欲绝。恨亭中四字匾、隔句对联,填楣盈栋,安得借咸阳一炬,了此业障。

张岱《湖心亭小记》:

崇祯五年十二月,余住西湖。大雪三日,湖中人鸟声俱绝。是日更定矣,余拿一小舟,拥毳衣炉火,独往湖心亭看雪。雾淞沆砀,天与云、与山、与水,上下一白。湖上影子,惟长堤一痕,湖心亭一点,与余舟一芥,舟中人两三粒而已。

到亭上,有两人铺毡对坐,一童子烧酒,炉正沸。见余大惊喜,曰:“湖中焉得更有此人!”拉余同饮。余强饮三大白而别。问其姓氏,是金陵人,客此。及下船,舟子喃喃曰:“莫说相公痴,更有痴似相公者。”

胡来朝《湖心亭柱铭》:

四季笙歌,尚有穷民悲夜月。

六桥花柳,深无隙地种桑麻。

郑烨《湖心亭柱铭》:

亭立湖心,俨西子载扁舟,雅称雨奇睛好。

席开水面,恍东坡游赤壁,偏宜月白风清。

张岱《清喜阁柱对》:

如月当空,偶似微云点河汉。

在人为目,且将秋水剪瞳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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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岱(明)


北高峰在灵隐寺后,石磴数百级,曲折三十六湾。上有华光庙,以祀五圣。山半有马明王庙,春日祈蚕者咸往焉。峰顶浮屠七级,唐天宝中建,会昌中毁;钱武肃王修复之,宋咸淳七年复毁。此地群山屏绕,湖水镜涵,由上视下,歌舫渔舟,若鸥凫出没烟波,远而益微,仅规其影。西望罗刹江,若匹练新濯,遥接海色,茫茫无际。张公亮有句:“江气白分海气合,吴山青尽越山来。”诗中有画。郡城正值江湖之间,委蛇曲折,左右映带,屋宇鳞次,竹木云蓊,郁郁葱葱,凤舞龙盘,真有王气蓬勃。山麓有无着禅师塔。师名文喜,唐肃宗时人也,瘗骨于此。韩?胄取为葬地,启其塔,有陶龛焉。容色如生,发垂至肩,指爪盘屈绕身,舍利数百粒,三日不坏,竟荼毗之。

苏轼《游灵隐高峰塔》诗:

言游高峰塔,蓐食始野装。火云秋未衰,及此初旦凉。

雾霏岩谷暗,日出草木香。嘉我同来人,又便云水乡。

相劝小举足,前路高且长。古松攀龙蛇,怪石坐牛羊。

渐闻钟馨音,飞鸟皆下翔。入门空无有,云海浩茫茫。

惟见聋道人,老病时绝粮。问年笑不答,但指穴梨床。

心知不复来,欲归更彷徨。赠别留匹布,今岁天早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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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岱(明)


韬光庵在灵隐寺右之半山,韬光禅师建。师,蜀人,唐太宗时,辞其师出游,师嘱之曰:“遇天可留,逢巢即止。”师游灵隐山巢沟坞,值白乐天守郡,悟曰:“吾师命之矣。”遂卓锡焉。乐天闻之,遂与为友,题其堂曰“法安”。内有金莲池、烹茗井,壁间有赵阅道、苏子瞻题名。庵之右为吕纯阳殿,万历十二年建,参政郭子章为之记。骆宾王亡命为僧,匿迹寺中。宋之问自谪所还至江南,偶宿于此。夜月极明,之问在长廊索句,吟曰:“鹫岭郁??,龙宫锁寂寥。”后句未属,思索良苦。有老僧点长明灯,同曰:“少年夜不寐,而吟讽甚苦,何耶?”之问曰:“适欲题此寺,得上联而下句不属。”

僧请吟上句,宋诵之。老僧曰:“何不云‘楼观沧海日,门对浙江潮’?”之问愕然,讶其遒丽,遂续终篇。迟明访之,老僧不复见矣。有知者曰:此骆宾王也。

袁宏道《韬光庵小记》:

韬光在山之腰,出灵隐后一二里,路径甚可爱。古木婆娑,草香泉渍,淙淙之声,四分五络,达于山厨。庵内望钱塘江,浪纹可数。余始入灵隐,疑宋之问诗不似,意古人取景,或亦如近代词客捃拾帮凑。及登韬光,始知“沧海”、“浙江”、“扪萝”、“刳木”数语,字字入画,古人真不可及矣。

宿韬光之次日,余与石篑、子公同登北高峰,绝顶而下。

张京元《韬光庵小记》:

韬光庵在灵鹫后,鸟道蛇盘,一步一喘。至庵,入坐一小室,峭壁如削,泉出石罅,汇为池,蓄金鱼数头。低窗曲槛,相向啜茗,真有武陵世外之想。

萧士玮《韬光庵小记》:

初二,雨中上韬光庵。雾树相引,风烟披薄,木末飞流,江悬海挂。倦时踞石而坐,倚竹而息。大都山之姿态,得树而妍;山之骨格,得石而苍;山之营卫,得水而活;惟韬光道中能全有之。初至灵隐,求所谓“楼观沧海日,门对浙江潮”,竟无所有。至韬光,了了在吾目中矣。白太傅碑可读,雨中泉可听,恨僧少可语耳。枕上沸波,竟夜不息,视听幽独,喧极反寂。益信声无哀乐也。

受肇和《自韬光登北高峰》诗:

高峰千仞玉嶙峋,石磴攀跻翠蔼分。

一路松风长带雨,半空岚气自成云。

上方楼阁参差见,下界笙歌远近闻。

谁似当年苏内翰,登临处处有遗文。

白居易《招韬光禅师》诗:

白屋炊香饭,荤膻不入家。滤泉澄葛粉,洗手摘藤花。

青菜除黄叶,红姜带紫芽。命师相伴食,斋罢一瓯茶。

韬光禅师《答白太守》诗:

山僧野性爱林泉,每向岩阿倚石眠。

不解栽松陪玉勒,惟能引水种青莲。

白云乍可来青嶂,明月难教下碧天。

城市不能飞锡至,恐妨莺啭翠楼前。

杨蟠《韬光庵》诗:

寂寂阶前草,春深鹿自耕。

老僧垂白发,山下不知名。

王思任《韬光庵》诗:

云老天穷结数楹,涛呼万壑尽松声。

鸟来佛座施花去,泉入僧厨漉菜行。

一捺断山流海气,半株残塔插湖明。

灵峰占绝杭州妙,输与韬光得隐名。

又《韬光涧道》诗:

灵隐入孤峰,庵庵叠翠重。僧泉交竹驿,仙屋破云封。

绿暗天俱贵,幽寒月不浓。涧桥秋倚处,忽一响山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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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岱(明)


南高峰在南北诸山之界,羊肠佶屈,松篁葱?,非芒鞋布袜,努策支筇,不可陟也。塔居峰顶,晋天福间建,崇宁、乾道两度重修。元季毁。旧七级,今存三级。塔中四望,则东瞰平芜,烟销日出,尽湖中之景。南俯大江,波涛洄γ,舟楫隐见杳霭间。西接岩窦,怪石翔舞,洞穴邃密。其侧有瑞应像,巧若鬼工。北瞩陵阜,陂陀曼延,箭枥丛出,?麦连云。山椒巨石屹如峨冠者,名先照坛,相传道者镇魔处。峰顶有钵盂潭、颖川泉,大旱不涸,大雨不盈。潭侧有白龙洞。

道隐《南高峰》诗:

南北高峰两郁葱,朝朝氵翁氵孛海烟封。

极颠螺髻飞云栈,半岭峨冠怪石供。

三级浮屠巢老鹘,一泓清水豢痴龙。

倘思济胜烦携具,布袜芒鞋策短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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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岱(明)


五云山去城南二十里,冈阜深秀,林峦蔚起,高千丈,周回十五里。沿江自徐村进路,绕山盘曲而上,凡六里,有七十二湾,石磴千级。山中有伏虎亭,梯以石墄,以便往来。至顶半,冈名月轮山,上有天井,大旱不竭。东为大湾,北为马鞍,西为云坞,南为高丽,又东为排山。五峰森列,驾轶云霞,俯视南北两峰,若锥朋立。长江带绕,西湖镜开,江上帆樯,小若鸥凫,出没烟波,真奇观也。宋时每岁腊前,僧必捧雪表进,黎明入城中,霰犹未集,盖其地高寒,见雪独早也。山顶有真际寺,供五福神,贸易者必到神前借本,持其所挂楮镪去,获利则加倍还之。借乞甚多,楮镪恒缺。即尊神放债,亦未免穷愁。为之掀髯一笑。

袁宏道《御教场小记》:

余始慕五云之胜,刻期欲登,将以次登南高峰。及一观御教场,游心顿尽。石篑尝以余不登保俶为笑。余谓西湖之景,愈下愈冶,高则树薄山瘦,草髡石秃,千顷湖光,缩为杯子。北高峰、御教场是其例也。虽眼界稍阔,然此躯长不逾六尺,穷目不见十里,安用许大地方为哉!石篑无以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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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岱(明)


镇海楼旧名朝天门,吴越王钱氏建。规石为门,上架危楼。楼基垒石高四丈四尺,东西五十六步,南北半之。左右石级登楼,楼连基高十有一丈。元至正中,改拱北楼。明洪武八年,更名来远楼,后以字画不祥,乃更名镇海。火于成化十年,再造于嘉靖三十五年,是年九月又火,总制胡宗宪重建。楼成,进幕士徐渭曰:“是当记,子为我草。”草就以进,公赏之,曰:“闻子久侨矣。”趋召掌计,廪银之两百二十为秀才庐。渭谢侈不敢。公曰:“我愧晋公,子于是文,乃遂能愧湜,倘用福先寺事数字以责我酬,我其薄矣,何侈为!”

渭感公语,乃拜赐持归。尽橐中卖文物如公数,买城东南地十亩,有屋二十有二间,小池二,以鱼以荷;木之类,果木材三种,凡数十株;长篱亘亩,护以枸杞,外有竹数十个,笋迸云。客至,网鱼烧笋,佐以落果,醉而咏歌。始屋陈而无次,稍序新之,遂领其堂曰“酬字”。

徐渭《镇海楼记》:

镇海楼相传为吴越钱氏所建,用以朝望汴京,表臣服之意。其基址、楼台、门户、栏楯,极高广壮丽,具载别志中。

楼在钱氏时,名朝天门。元至正中,更名拱北楼。皇明洪武八年,更名来远。时有术者病其名之书画不祥,后果验,乃更今名。火于成化十年,再建于嘉靖三十五年,九月又火。予奉命总督直浙闽军务,开府于杭,而方移师治寇,驻嘉兴,比归,始与某官某等谋复之。人有以不急病者。予曰:“镇海楼建当府城之中,跨通衢,截吴山麓,其四面有名山大海、江湖潮汐之胜,一望苍茫,可数百里。民庐舍百万户,其间村市官私之景,不可亿计,而可以指顾得者,惟此楼为杰特之观。至于岛屿浩渺,亦宛在吾掌股间。高翥长骞,有俯压百蛮气。而东夷之以贡献过此者,亦往往瞻拜低回而始去。故四方来者,无不趋仰以为观游的。如此者累数百年,而一旦废之,使民若失所归,非所以昭太平、悦远迩。非特如此已也,其所贮钟鼓刻漏之具,四时气候之榜,令民知昏晓,时作息,寒暑启闭,桑麻种植渔佃,诸如此类,是居者之指南也。而一旦废之,使民懵然迷所往,非所以示节序,全利用。

且人传钱氏以臣服宋而建,此事昭著已久。至方国珍时,求缓死于我高皇,犹知借Α事以请。诚使今海上群丑而亦得知钱氏事,其祈款如珍之初词,则有补于臣道不细,顾可使其迹湮没而不章耶?予职清海徼,视今日务,莫有急于此者。公等第营之,毋浚征于民,而务先以己。”于是予与某官某等,捐于公者计银凡若干,募于民者若干。遂集工材,始事于某年月日。计所构,?石为门,上架楼,楼基垒石,高若干丈尺。东西若干步,南北半之。左右级曲而达于楼,楼之高又若干丈。凡七楹,础百。巨钟一,鼓大小九,时序榜各有差,贮其中,悉如成化时制。盖历几年月而成。始楼未成时,剧寇满海上,予移师往讨,日不暇至。于今五年,寇剧者禽,来者遁,居者慑不敢来,海始晏然,而楼适成,故从其旧名“镇海”。

张岱《镇海楼》诗:

钱氏称臣历数传,危楼突兀署朝天。

越山吴地方隅尽,大海长江指顾连。

使到百蛮皆礼拜,潮来九折自盘旋。

成嘉到此经三火,皆值王师靖海年。

都护当年筑废楼,文长作记此中游。

适逢困鳄来投辖,正值饥鹰自下鞲。

严武题诗属杜甫,曹瞒拆字忌杨修。

而今纵有青藤笔,更讨何人数字酬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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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岱(明)


由昭庆缘湖而西,为餐香阁,今名片石居。?阁精庐,皆韵人别墅。其临湖一带,则酒楼茶馆,轩爽面湖,非惟心胸开涤,亦觉日月清朗。张谓“昼行不厌湖上山,夜坐不厌湖上月”,则尽之矣。再去则桃花港,其上为石函桥,唐刺史李邺侯所建,有水闸泄湖水以入古荡。沿东西马塍、羊角埂,至归锦桥,凡四派焉。白乐天记云:“北有石函,南有笕,决湖水一寸,可溉田五十余顷。”闸下皆石骨磷磷,出水甚急。

徐渭《八月十六片石居夜泛》词:

月倍此宵多,杨柳芙蓉夜色蹉。鸥鹫不眠如昼里,舟过,向前惊换几汀莎。筒酒觅稀荷,唱尽塘栖《白苎歌》。天为红妆重展镜,如磨,渐照胭脂奈褪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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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岱(明)


神运石在龙井寺中,高六尺许,奇怪突兀,特立檐下。有木香一架,穿绕窍窦,蟠若龙蛇。正统十三年,中贵李德驻龙井。天旱,令力士淘之。初得铁牌二十四、玉佛一座、金银一锭,凿大宋元丰年号。后得此石,以八十人舁起之。上有“神运”二字,旁多款识,漶漫不可读,不知何代所镌,大约皆投龙以祈雨者也。风篁岭上有一片云石,高可丈许,青润玲珑,巧若镂刻。松磴盘屈,草莽间有石洞,堆砌工致?岩。石后有片云亭,司礼孙公所构,设石棋枰于前,上镌“兴来临水敲残月,谈罢吟风倚片云”之句。游人倚徙,不忍遽去。

秦观《龙井题名记》:

元丰二年,中秋后一日,余自吴兴来杭,东还会稽。龙井有辨才大师,以书邀余入山。比出郭,日已夕,航湖至普宁,遇道人参寥,问龙井所遣篮舆,则曰:“以不时至,去矣。”

是夕,天宇开霁,林间月明,可数毫发。遂弃舟,从参寥策杖并湖而行。出雷峰,度南屏,濯足于惠因涧,入灵石坞,得支径上风篁岭,憩于龙井亭,酌泉据石而饮之。自普宁凡经佛寺十五,皆寂不闻人声。道旁庐舍,灯火隐显,草木深郁,流水激激悲鸣,殆非人间之境。行二鼓,始至寿圣院,谒辨才于朝音堂,明日乃还。

张京元《龙井小记》:

过风篁岭,是为龙井,即苏端明、米海岳与辨才往来处也。寺北向,门内外修竹琅琅。并在殿左,泉出石罅,甃小园池,下复为方池承之。池中各有巨鱼,而水无腥气。池淙淙下泻,绕寺门而出。小坐,与偕亭玩一片云石。山僧汲水供茗,泉味色俱清。僧容亦枯寂,视诸山迥异。

王稚登《龙井诗》:

深谷盘回入,灵泉觱沸流。隔林先作雨,到寺不胜秋。

古殿龙王在,空林鹿女游。一尊斜日下,独为古人留。

袁宏道《龙井》诗:

都说今龙井,幽奇逾昔时。路迂迷旧处,树古失名儿。

渴仰鸡苏佛,乱参玉版师。破筒分谷水,芟草出秦碑。

数盘行井上,百计引泉飞。画壁屯云族,红栏蚀水衣。

路香茶叶长,畦小药苗肥。宏也学苏子,辨才君是非。

张岱《龙井柱铭》:

夜壑泉归,渥洼能致千岩雨。

晓堂龙出,崖石皆为一片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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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岱(明)


九溪在烟霞岭西,龙井山南。其水屈曲洄环,九折而出,故称九溪。其地径路崎岖,草木蔚秀,人烟旷绝,幽阒静悄,别有天地,自非人间。溪下为十八涧,地故深邃,即缁流非遗世绝俗者,不能久居。按志,涧内有李岩寺、宋阳和王梅园、梅花径等迹,今都湮没无存。而地复辽远,僻处江干,老于西湖者,各名胜地寻讨无遗,问及九溪十八涧,皆茫然不能置对。

李流芳《十八涧》诗:

己酉始至十八涧,与孟旸、无际同到徐村第一桥,饭于桥上。溪流淙然,山势回合,坐久不能去。予有诗云:“溪九涧十八,到处流活活。我来三月中,春山雨初歇。奔雷与飞霰,耳目两奇绝。悠然向溪坐,况对山嵯嵲。我欲参云栖,此中解脱法。善哉汪子言,闲心随水灭。”无际亦有和余诗,忘之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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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岱(明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