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郭子綦隐几而坐,仰天而嘘,答焉似丧其耦。颜成子游立侍乎前,曰:「何居乎?形固可使如槁木,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?今之隐几者,非昔之隐几者也?」

子綦曰:「偃,不亦善乎,而问之也!今者吾丧我,汝知之乎?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,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!」

子游曰:「敢问其方。」

子綦曰:「夫大块噫气,其名为风。是唯无作,作则万窍怒呺。而独不闻之翏翏乎?山林之畏隹,大木百围之窍穴,似鼻,似口,似耳,似枅,似圈,似臼,似洼者,似污者;激者、謞者、叱者、吸者、叫者、号者、宎者、咬者,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。泠风则小和,飘风则大和,厉风济则众窍为虚。而独不见之调调,之刁刁乎?」

子游曰:「地籁则众窍是已,人籁则比竹是已,敢问天籁。」

子綦曰:「夫吹万不同,而使其自已也,咸其自取,怒者其谁邪!」

大知闲闲,小知间间;大言炎炎,小言詹詹。其寐也魂交,其觉也形开,与接为搆,日以心斗。缦者,窖者,密者。小恐惴惴,大恐缦缦。其发若机栝,其司是非之谓也;其留如诅盟,其守胜之谓也;其杀若秋冬,以言其日消也;其溺之所为之,不可使复之也;其厌也如缄,以言其老洫也;近死之心,莫使复阳也。喜怒哀乐,虑叹变慹,姚佚启态;乐出虚,蒸成菌。日夜相代乎前,而莫知其所萌。已乎,已乎!旦暮得此,其所由以生乎!

非彼无我,非我无所取。是亦近矣,而不知其所为使。若有真宰,而特不得其朕。可行己信,而不见其形,有情而无形。百骸,九窍,六藏,赅而存焉,吾谁与为亲?汝皆说之乎?其有私焉?如是皆有为臣妾乎?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?其递相为君臣乎?其有真君存焉?如求得其情与不得,无益损乎其真。一受其成形,不忘以待尽。与物相刃相靡,其行尽如驰,而莫之能止,不亦悲乎!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,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,可不哀邪!人谓之不死,奚益!其形化,其心与之然,可不谓大哀乎?人之生也,固若是芒乎?其我独芒,而人亦有不芒者乎?夫随其成心而师之,谁独且无师乎?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?愚者与有焉。未成乎心而有是非,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。是以无有为有。无有为有,虽有神禹,且不能知,吾独且柰何哉!

夫言非吹也,言者有言。其所言者特未定也。果有言邪?其未尝有言邪?其以为异于鷇音,亦有辩乎?其无辩乎?道恶乎隐而有真伪?言恶乎隐而有是非?道恶乎往而不存?言恶乎存而不可?道隐于小成,言隐于荣华。故有儒墨之是非,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。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,则莫若以明。

物无非彼,物无非是。自彼则不见,自知则知之。故曰彼出于是,是亦因彼。彼是方生之说也,虽然,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;方可方不可,方不可方可;因是因非,因非因是。是以圣人不由,而照之于天,亦因是也。是亦彼也,彼亦是也。彼亦一是非,此亦一是非。果且有彼是乎哉?果且无彼是乎哉?彼是莫得其偶,谓之道枢。枢始得其环中,以应无穷。是亦一无穷,非亦一无穷也。故曰莫若以明。以指喻指之非指,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;以马喻马之非马,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。天地一指也,万物一马也。

可乎可,不可乎不可。道行之而成,物谓之而然。恶乎然?然于然。恶乎不然?不然于不然。物固有所然,物固有所可。无物不然,无物不可。故为是举莛与楹,厉与西施,恢恑谲怪,道通为一。其分也,成也;其成也,毁也。凡物无成与毁,复通为一。唯达者知通为一,为是不用而寓诸庸。庸也者,用也;用也者,通也;通也者,得也;适得而几矣。因是已,已而不知其然,谓之道。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,谓之朝三。何谓朝三?狙公赋芧,曰:「朝三而暮四,」众狙皆怒。曰:「然则朝四而暮三,」众狙皆悦。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,亦因是也。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,是之谓两行。

古之人,其知有所至矣。恶乎至?有以为未始有物者,至矣,尽矣,不可以加矣。其次以为有物矣,而未始有封也。其次以为有封焉,而未始有是非也。是非之彰也,道之所以亏也。道之所以亏,爱之所以成。果且有成与亏乎哉?果且无成与亏乎哉?有成与亏,故昭氏之鼓琴也;无成与亏,故昭氏之不鼓琴也。昭文之鼓琴也,师旷之枝策也,惠子之据梧也,三子之知几乎,皆其盛者也,故载之末年。惟其好之也,以异于彼,其好之也,欲以明之。彼非所明而明之,故以坚白之昧终。而其子又以文之论论绪,终身无成。若是而可谓成乎?虽我亦成也。若是而不可谓成乎?物与我无成也。是故滑疑之耀,圣人之所图也。为是不用而寓诸庸,此之谓以明。

今且有言于此,不知其与是类乎?其与是不类乎?类与不类,相与为类,则与彼无以异矣。虽然,请尝言之。有始也者,有未始有始也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。有有也者,有无也者,有未始有无也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。俄而有无矣,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。今我则已有谓矣,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,其果无谓乎?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,而大山为小;莫寿于殇子,而彭祖为夭。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。既已为一矣,且得有言乎?既已谓之一矣,且得无言乎?一与言为二,二与一为三。自此以往,巧历不能得,而况其凡乎!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,而况自有适有乎!无适焉,因是已!

夫道未始有封,言未始有常,为是而有畛也,请言其畛:有左有右,相对而相反,各异便也,有伦有义,有分有辩,有竞有争,此之谓八德。六合之外,圣人存而不论;六合之内,圣人论而不议。春秋经世先王之志,圣人议而不辩。故分也者,有不分也;辩也者,有不辩也。曰:何也?圣人怀之,众人辩之以相示也。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。夫大道不称,大辩不言,大仁不仁,大廉不嗛,大勇不忮。道昭而不道,言辩而不及,仁常而不成,廉清而不信,勇忮而不成。五者园而几向方矣,故知止其所不知,至矣。孰知不言之辩,不道之道?若有能知,此之谓天府。注焉而不满,酌焉而不竭,而不知其所由来,此之谓葆光。

故昔者尧问于舜曰:「我欲伐宗、脍、胥敖,南面而不释然。其故何也?」舜曰:「夫三子者,犹存乎蓬艾之间。若不释然,何哉?昔者十日并出,万物皆照,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!」

啮缺问乎王倪曰:「子知物之所同是乎?」

曰:「吾恶乎知之!」

「子知子之所不知邪?」

曰:「吾恶乎知之!」

「然则物无知邪?」

曰:「吾恶乎知之!」

虽然,尝试言之。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?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?

且吾尝试问乎女:民湿寝则腰疾偏死,鳅然乎哉?木处则惴慄恂惧,猿猴然乎哉?三者孰知正处?民食刍豢,麋鹿食荐,蝍蛆甘带,鸱鸦耆鼠,四者孰知正味?猿猵狙以为雌,麋与鹿交,鳅与鱼游。毛嫱丽姬,人之所美也;鱼见之深入,鸟见之高飞,麋鹿见之决骤,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?自我观之,仁义之端,是非之涂,樊然殽乱,吾恶能知其辩!

啮缺曰:「子不知利害,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?」

王倪曰:「至人神矣!大泽焚而不能热,河汉冱而不能寒,疾雷破山,风振海而不能惊。若然者,乘云气,骑日月,而游乎四海之外,死生无变于己,而况利害之端乎!」

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:「吾闻诸夫子,圣人不从事于务,不就利,不违害,不喜求,不缘道;无谓有谓,有谓无谓,而游乎尘垢之外。夫子以为孟浪之言,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。吾子以为奚若?」

长梧子曰:「是黄帝之所听荧也,而丘也何足以知之!且女亦大早计,见卵而求时夜,见弹而求鸮炙。

予尝为女妄言之,女以妄听之。奚旁日月,挟宇宙?为其吻合,置其滑涽,以隶相尊。众人役役,圣人愚芚,参万岁而一成纯。万物尽然,而以是相蕴。

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!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!丽之姬,艾封人之子也。晋国之始得之也,涕泣沾襟;及其至于王所,与王同筐床,食刍豢,而后悔其泣也。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?

梦饮酒者,旦而哭泣;梦哭泣者,旦而田猎。方其梦也,不知其梦也。梦之中又占其梦焉,觉而后知其梦也。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,而愚者自以为觉,窃窃然知之。君乎,牧乎,固哉!丘也与女,皆梦也;予谓女梦,亦梦也。是其言也,其名为吊诡。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,知其解者,是旦暮遇之也。

既使我与若辩矣,若胜我,我不若胜,若果是也,我果非也邪?我胜若,若不吾胜,我果是也,而果非也邪?其或是也,其或非也邪?其俱是也,其俱非也邪?我与若不能相知也。则人固受其黮闇,吾谁使正之?使同乎若者正之?既与若同矣,恶能正之!使同乎我者正之?既同乎我矣,恶能正之!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?既异乎我与若矣,恶能正之!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?既同乎我与若矣,恶能正之!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,而待彼也邪?

何谓和之以天倪?曰:是不是,然不然。是若果是也,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﹔然若果然也,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。化声之相待、若其不相待。和之以天倪,因之以曼衍,所以穷年也。忘年忘义,振于无竟,故寓诸无竟。」

罔两问景曰:「曩子行,今子止﹔曩子坐,今子起。何其无特操与?」

景曰:「吾有待而然者邪?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?吾待蛇蚹蜩翼邪?恶识所以然!恶识所以不然!」

昔者庄周梦为胡蝶,栩栩然胡蝶也。自喻适志与!不知周也。俄然觉,则蘧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,胡蝶之梦为周与?周与胡蝶,则必有分矣。此之谓物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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庄子(周)


子墨子谓公尚过曰:「子观越王之志何若?意越王将听吾言,用我道,则翟将往,量腹而食,度身而衣,自比于群臣,奚能以封为哉?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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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圣(汉)


上集

昔时贤文,诲汝谆谆。集韵增广,多见多闻。

观今宜鉴古,无古不成今。

知己知彼,将心比心。

酒逢知己饮,诗向会人吟。相识满天下,知心能几人?

相逢好似初相识,到老终无怨恨心。

近水知鱼性,近山识鸟音。

易涨易退山溪水,易反易覆小人心。

运去金成铁,时来铁似金。

读书须用意,一字值千金。

逢人且说三分话,未可全抛一片心。

有意栽花花不发,无心插柳柳成荫。

画虎画皮难画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

钱财如粪土,仁义值千金。

流水下滩非有意,白云出岫本无心。

当时若不登高望,谁信东流海洋深?

路遥知马力,日久见人心。

两人一般心,无钱堪买金;一人一般心,有钱难买针。

相见易得好,久处难为人。

马行无力皆因瘦,人不风流只为贫。

饶人不是痴汉,痴汉不会饶人。

是亲不是亲,非亲却是亲。

美不美,乡中水;亲不亲,故乡人。

莺花犹怕春光老,岂可教人枉度春?

相逢不饮空归去,洞口桃花也笑人。

红粉佳人休使老,风流浪子莫教贫。

在家不会迎宾客,出门方知少主人。

黄芩无假,阿魏无真。

客来主不顾,自是无良宾。

良宾主不顾,应恐是痴人。

贫居闹市无人问,富在深山有远亲。

谁人背后无人说,哪个人前不说人?

有钱道真语,无钱语不真。

不信但看筵中酒,杯杯先劝有钱人。

闹里有钱,静处安身。

来如风雨,去似微尘。

长江后浪推前浪,世上新人换旧人。

近水楼台先得月,向阳花木早逢春。

古人不见今时月,今月曾经照古人。

先到为君,后到为臣。

莫道君行早,更有早行人。

莫信直中直,须防仁不仁。

山中有直树,世上无直人。

自恨枝无叶,莫怨太阳偏。

大家都是命,半点不由人。

一年之计在于春,一日之计在于寅。

一家之计在于和,一生之计在于勤。

责人之心责己,恕己之心恕人。

守口如瓶,防意如城。

宁可人负我,切莫我负人。

再三须慎意,第一莫欺心。

虎生犹可近,人熟不堪亲。

来说是非者,便是是非人。

远水难救近火,远亲不如近邻。

有茶有酒多兄弟,急难何曾见一人?

人情似纸张张薄,世事如棋局局新。

山中也有千年树,世上难逢百岁人。

力微休负重,言轻莫劝人。

无钱休入众,遭难莫寻亲。

平生不做皱眉事,世上应无切齿人。

士乃国之宝,儒为席上珍。

若要断酒法,醒眼看醉人。

求人须求英雄汉,济人须济急时无。

渴时一滴如甘露,醉后添杯不如无。

久住令人贱,频来亲也疏。

酒中不语真君子,财上分明大丈夫。

贫贱之交不可忘,糟糠之妻不下堂。

出家如初,成佛有余。

积金千两,不如明解经书。

养子不教如养驴,养女不教如养猪。

有田不耕仓廪虚,有书不读子孙愚。

仓廪虚兮岁月乏,子孙愚兮礼仪疏。

同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

人不通今古,马牛如襟裾。

茫茫四海人无数,哪个男儿是丈夫?

白酒酿成缘好客,黄金散尽为诗书。

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

城门失火,殃及池鱼。

庭前生瑞草,好事不如无。

欲求生富贵,须下死工夫。

百年成之不足,一旦坏之有余。

人心似铁,官法如炉。

善化不足,恶化有余。

水至清则无鱼,人至察则无徒。

知者减半,愚者全无。

在家由父,出嫁从夫。

痴人畏妇,贤女敬夫。

是非终日有,不听自然无。

竹篱茅舍风光好,道院僧房终不如。

宁可正而不足,不可邪而有余。

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

命里有时终须有,命里无时莫强求。

道院迎仙客,书堂隐相儒。

庭栽栖凤竹,池养化龙鱼。

结交须胜己,似我不如无。

但看三五日,相见不如初。

人情似水分高下,世事如云任卷舒。

会说说都是,不会说无理。

磨刀恨不利,刀利伤人指。

求财恨不多,财多害自己。

知足常足,终身不辱;

知止常止,终身不耻。

有福伤财,无福伤己。

失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

若登高必自卑,若涉远必自迩。

三思而行,再思可矣。

使口不如亲为,求人不如求己。

小时是兄弟,长大各乡里。

嫉财莫嫉食,怨生莫怨死。

人见白头嗔,我见白头喜。

多少少年郎,不到白头死。

墙有缝,壁有耳。

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。

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

为人不做亏心事,半夜敲门心不惊。

贼是小人,智过君子。

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。

贫穷自在,富贵多忧。

不以我为德,反以我为仇。

宁向直中取,不可曲中求。

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。

知我者谓我心忧,不知我者谓我何求?

晴天不肯去,直待雨淋头。

成事莫说,覆水难收。

是非只为多开口,烦恼皆因强出头。

忍得一时之气,免得百日之忧。

近来学得乌龟法,得缩头时且缩头。

惧法朝朝乐,欺心日日忧。

人生一世,草长一秋。

月过十五光明少,人到中年万事休。

儿孙自有儿孙福,莫为儿孙做马牛。

为人莫做千年计,三十河东四十西。

人生不满百,常怀千岁忧。

今朝有酒今朝醉,明日愁来明日忧。

路逢险处须回避,事到临头不自由。

人贫不语,水平不流。

一家养女百家求,一马不行百马忧。

有花方酌酒,无月不登楼。

三杯通大道,一醉解千愁。

深山毕竟藏猛虎,大海终须纳细流。

惜花须检点,爱月不梳头。

大抵选她肌骨好,不搽红粉也风流。

受恩深处宜先退,得意浓时便可休。

莫待是非来入耳,从前恩爱反为仇。

留得五湖明月在,不愁无处下金钩。

休别有鱼处,莫恋浅滩头。

去时终须去,再三留不住。

忍一句,息一怒,饶一着,退一步。

三十不豪,四十不富,五十将衰寻子助。

生不认魂,死不认尸。

一寸光阴一寸金,寸金难买寸光阴。

黑发不知勤学早,转眼便是白头翁。

父母恩深终有别,夫妻义重也分离。

人生似鸟同林宿,大难来时各自飞。

人善被人欺,马善被人骑。

人无横财不富,马无夜草不肥。

人恶人怕天不怕,人善人欺天不欺。

善恶到头终有报,只盼来早与来迟。

黄河尚有澄清日,岂能人无得运时?

得宠思辱,居安思危。

念念有如临敌日,心心常似过桥时。

英雄行险道,富贵似花枝。

人情莫道春光好,只怕秋来有冷时。

送君千里,终有一别。

但将冷眼观螃蟹,看你横行到几时。

见事莫说,问事不知。

闲事莫管,无事早归。

假缎染就真红色,也被旁人说是非。

善事可做,恶事莫为。

许人一物,千金不移。

龙生龙子,虎生虎儿。

龙游浅水遭虾戏,虎落平阳被犬欺。

一举首登龙虎榜,十年身到凤凰池。

十年寒窗无人问,一举成名天下知。

酒债寻常处处有,人生七十古来稀!

养儿防老,积谷防饥。

鸡豚狗彘之畜,无失其时,数口之家,可以无饥矣。

当家才知盐米贵,养子方知父母恩。

常将有日思无日,莫把无时当有时。

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。

时来风送滕王阁,运去雷轰荐福碑。

入门休问荣枯事,且看容颜便得知。

官清司吏瘦,神灵庙祝肥。

息却雷霆之怒,罢却虎豹之威。

饶人算之本,输人算之机。

好言难得,恶语易施。

一言既出,驷马难追。

道吾好者是吾贼,道吾恶者是吾师。

路逢侠客须呈剑,不是才人莫献诗。

三人同行,必有我师。择其善者而从之,其不善者而改之。

欲昌和顺须为善,要振家声在读书。

少壮不努力,老大徒伤悲。

人有善愿,天必佑之。

莫饮卯时酒,昏昏醉到酉。

莫骂酉时妻,一夜受孤凄。

种麻得麻,种豆得豆。

天眼恢恢,疏而不漏。

做官莫向前,作客莫在后。

宁添一斗,莫添一口。

螳螂捕蝉,岂知黄雀在后?

不求金玉重重贵,但愿儿孙个个贤。

一日夫妻,百世姻缘。

百世修来同船渡,千世修来共枕眠。

杀人一万,自损三千。

伤人一语,利如刀割。

枯木逢春犹再发,人无两度再少年。

未晚先投宿,鸡鸣早看天。

将相顶头堪走马,公侯肚内好撑船。

富人思来年,穷人想眼前。

世上若要人情好,赊去物品莫取钱。

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。

击石原有火,不击乃无烟。

人学始知道,不学亦徒然。

莫笑他人老,终须还到老。

和得邻里好,犹如拾片宝。

但能守本分,终身无烦恼。

大家做事寻常,小家做事慌张。

大家礼义教子弟,小家凶恶训儿郎。

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。

贞妇爱色,纳之以礼。

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。

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

万恶淫为首,百善孝当先。

人而无信,不知其可也。

一人道虚,千人传实。

凡事要好,须问三老。

若争小利,便失大道。

家中不和邻里欺,邻里不和说是非。

年年防饥,夜夜防盗。

学者是好,不学不好。

学者如禾如稻,不学如草如蒿。

遇饮酒时须防醉,得高歌处且高歌。

因风吹火,用力不多。

不因渔夫引,怎能见波涛?

无求到处人情好,不饮任他酒价高。

知事少时烦恼少,识人多处是非多。

进山不怕伤人虎,只怕人情两面刀。

强中更有强中手,恶人须用恶人磨。

会使不在家富豪,风流不用衣着多。

光阴似箭,日月如梭。

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

黄金未为贵,安乐值钱多。

为善最乐,作恶难逃。

羊有跪乳之恩,鸦有反哺之情。

孝顺还生孝顺子,忤逆还生忤逆儿。

不信但看檐前水,点点滴滴旧池窝。

隐恶扬善,执其两端。

妻贤夫祸少,子孝父心宽。

已覆之水,收之实难。

人生知足时常足,人老偷闲且是闲。

处处绿杨堪系马,家家有路通长安。

既坠釜甑,反顾无益。

见者易,学者难。莫将容易得,便作等闲看。

厌静还思喧,嫌喧又忆山。

自从心定后,无处不安然。

用心计较般般错,退后思量事事宽。

道路各别,养家一般。

由俭入奢易,从奢入俭难。

知音说与知音听,不是知音莫与谈。

点石化为金,人心犹未足。

信了赌,卖了屋。

他人观花,不涉你目。

他人碌碌,不涉你足。

谁人不爱子孙贤,谁人不爱千钟粟。

奈五行,不是这般题目。

莫把真心空计较,儿孙自有儿孙福。

书到用时方恨少,事非经过不知难。

天下无不是的父母,世上最难得者兄弟。

与人不和,劝人养鹅;与人不睦,劝人架屋。

但行好事,莫问前程。不交僧道,便是好人。

河狭水激,人急计生。

明知山有虎,莫向虎山行。

路不铲不平,事不为不成。

无钱方断酒,临老始读经。

点塔七层,不如暗处一灯。

堂上二老是活佛,何用灵山朝世尊。

万事劝人休瞒昧,举头三尺有神明。

但存方寸土,留与子孙耕。

灭却心头火,剔起佛前灯。

惺惺多不足,蒙蒙作公卿。

众星朗朗,不如孤月独明。

兄弟相害,不如友生。

合理可作,小利不争。

牡丹花好空入目,枣花虽小结实多。

欺老莫欺小,欺人心不明。

勤奋耕锄收地利,他时饱暖谢苍天。

得忍且忍,得耐且耐,不忍不耐,小事成灾。

相论逞英豪,家计渐渐退。

贤妇令夫贵,恶妇令夫败。

一人有庆,兆民咸赖。

人老心未老,人穷志莫穷。

人无千日好,花无百日红。

黄蜂一口针,橘子两边分。

世间痛恨事,最毒淫妇心。

杀人可恕,情理不容。

乍富不知新受用,乍贫难改旧家风。

座上客常满,杯中酒不空。

屋漏更遭连夜雨,行船又遇打头风。

笋因落箨方成竹,鱼为奔波始化龙。

记得少年骑竹马,转眼又是白头翁。

礼义生于富足,盗贼出于赌博。

天上众星皆拱北,世间无水不朝东。

士为知己者死,女为悦己者容。

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

君子安贫,达人知命。

良药苦口利于病,忠言逆耳利于行。

顺天者昌,逆天者亡。

有缘千里来相会,无缘对面不相逢。

有福者昌,无福者亡。

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。

夫妻相和好,琴瑟与笙簧。

红粉易妆娇态女,无钱难作好儿郎。

有子之人贫不久,无儿无女富不长。

善必寿老,恶必早亡。

爽口食多偏作病,快心事过恐遭殃。

富贵定要依本分,贫穷不必再思量。

画水无风空作浪,绣花虽好不闻香。

贪他一斗米,失却半年粮。

争他一脚豚,反失一肘羊。

龙归晚洞云犹湿,麝过春山草木香。

平生只会说人短,何不回头把己量?

见善如不及,见恶如探汤。

人穷志短,马瘦毛长。

自家心里急,他人未知忙。

贫无达士将金赠,病有高人说药方。

触来莫与竞,事过心清凉。

秋来满山多秀色,春来无处不花香。

凡人不可貌相,海水不可斗量。

清清之水为土所防,济济之士为酒所伤。

蒿草之下或有兰香,茅茨之屋或有侯王。

无限朱门生饿殍,几多白屋出公卿。

酒里乾坤大,壶中日月长。

拂石坐来春衫冷,踏花归去马蹄香。

万事前身定,浮生空自忙。

叫月子规喉舌冷,宿花蝴蝶梦魂香。

一言不中,千言不用。

一人传虚,百人传实。

万金良药,不如无疾。

千里送鹅毛,礼轻情义重。

世事如明镜,前程暗似漆。

君子怀刑,小人怀惠。

架上碗儿轮流转,媳妇自有做婆时。

人生一世,如驹过隙。

良田万顷,日食一升。

大厦千间,夜眠八尺。

千经万典,孝义为先。

天上人间,方便第一。

一字入公门,九牛拔不出。

八字衙门向南开,有理无钱莫进来。

欲求天下事,须用世间财。

富从升合起,贫因不算来。

近河不得枉使水,近山不得枉烧柴。

家无读书子,官从何处来?

慈不掌兵,义不掌财。

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

万事不由人计较,一生都是命安排。

白云本是无心物,却被清风引出来。

慢行急行,逆取顺取。

命中只有如许财,丝毫不可有闪失。

人间私语,天闻若雷。

暗室亏心,神目如电。

一毫之恶,劝人莫作。一毫之善,与人方便。

亏人是祸,饶人是福,天眼恢恢,报应甚速。

圣贤言语,神钦鬼服。

人各有心,心各有见。

口说不如身逢,耳闻不如目见。

见人富贵生欢喜,莫把心头似火烧。

养兵千日,用在一时。

国清才子贵,家富小儿娇。

利刀割体疮犹使,恶语伤人恨不消。

公道世间唯白发,贵人头上不曾饶。

有才堪出众,无衣懒出门。

为官须作相,及第必争先。

苗从地发,树由枝分。

宅里燃火,烟气成云。

以直报怨,知恩报恩。

红颜今日虽欺我,白发他时不放君。

借问酒家何处有,牧童遥指杏花村。

父子和而家不退,兄弟和而家不分。

一片云间不相识,三千里外却逢君。

官有公法,民有私约。

平时不烧香,临时抱佛脚。

幸生太平无事日,恐防年老不多时。

国乱思良将,家贫思良妻。

池塘积水须防旱,田地深耕足养家。

根深不怕风摇动,树正何愁月影斜。

争得猫儿,失却牛脚。

愚者千虑,必有一得,智者千虑,必有一失。

始吾于人也,听其言而信其行。

今吾于人也,听其言而观其行。

哪个梳头无乱发,情人眼里出西施。

珠沉渊而川媚,玉韫石而山辉。

夕阳无限好,只恐不多时。

久旱逢甘霖,他乡遇故知;洞房花烛夜,金榜题名时。

惜花春起早,爱月夜眠迟。

掬水月在手,弄花香满衣。

桃红李白蔷薇紫,问着东君总不知。

教子教孙须教义,栽桑栽柘少栽花。

休念故乡生处好,受恩深处便为家。

学在一人之下,用在万人之上。

一日为师,终生为父。

忘恩负义,禽兽之徒。

劝君莫将油炒菜,留与儿孙夜读书。

书中自有千钟粟,书中自有颜如玉。

莫怨天来莫怨人,五行八字命生成。

莫怨自己穷,穷要穷得干净;莫羡他人富,富要富得清高。

别人骑马我骑驴,仔细思量我不如,

待我回头看,还有挑脚汉。

路上有饥人,家中有剩饭。

积德与儿孙,要广行方便。

作善鬼神钦,作恶遭天遣。

积钱积谷不如积德,买田买地不如买书。

一日春工十日粮,十日春工半年粮。

疏懒人没吃,勤俭粮满仓。

人亲财不亲,财利要分清。

十分伶俐使七分,常留三分与儿孙,

若要十分都使尽,远在儿孙近在身。

君子乐得做君子,小人枉自做小人。

好学者则庶民之子为公卿,不好学者则公卿之子为庶民。

惜钱莫教子,护短莫从师。

记得旧文章,便是新举子。

人在家中坐,祸从天上落。

但求心无愧,不怕有后灾。

只有和气去迎人,哪有相打得太平。

忠厚自有忠厚报,豪强一定受官刑。

人到公门正好修,留些阴德在后头。

为人何必争高下,一旦无命万事休。

山高不算高,人心比天高。

白水变酒卖,还嫌猪无糟。

贫寒休要怨,宝贵不须骄。

善恶随人作,祸福自己招。

奉劝君子,各宜守己。

只此呈示,万无一失。

下集

前人俗语,言浅理深。

补遗增广,集成书文。

世上无难事,只怕不专心。

成人不自在,自在不成人;

金凭火炼方知色,与人交财便知心。

乞丐无粮,懒惰而成。

勤俭为无价之宝,节粮乃众妙之门。

省事俭用,免得求人。

量大祸不在,机深祸亦深。

善为至宝深深用,心作良田世世耕。

群居防口,独坐防心。

体无病为富贵,身平安莫怨贫。

败家子弟挥金如土,贫家子弟积土成金。

富贵非关天地,祸福不是鬼神。

安分贫一时,本分终不贫。

不拜父母拜干亲,弟兄不和结外人。

人过留名,雁过留声。

择子莫择父,择亲莫择邻。

爱妻之心是主,爱子之心是亲。

事从根起,藕叶连心。

祸与福同门,利与害同城。

清酒红人脸,财帛动人心!

宁可荤口念佛,不可素口骂人。

有钱能说话,无钱话不灵。

岂能尽如人意?但求不愧吾心。

不说自己井绳短,反说他人箍井深。

恩爱多生病,无钱便觉贫。

只学斟酒意,莫学下棋心。

孝莫假意,转眼便为人父母。

善休望报,回头只看汝儿孙!

口开神气散,舌出是非生!

弹琴费指甲,说话费精神。

千贯买田,万贯结邻。

人言未必犹尽,听话只听三分。

隔壁岂无耳,窗外岂无人?

财可养生须注意,事不关己不劳心。

酒不护贤,色不护病;

财不护亲,气不护命!

一日不可无常业,安闲便易起邪心!

炎凉世态,富贵更甚于贫贱;

嫉妒人心,骨肉更甚于外人!

瓜熟蒂落,水到渠成。

人情送匹马,买卖不饶针!

过头饭好吃,过头话难听!

事多累了自己,田多养了众人。

怕事忍事不生事自然无事;

平心静心不欺心何等放心!

天子至尊不过于理,在理良心天下通行。

好话不在多说,有理不在高声!

一朝权在手,便把令来行。

甘草味甜人可食,巧言妄语不可听。

当场不论,过后枉然。

贫莫与富斗,富莫与官争!

官清难逃猾吏手,衙门少有念佛人!

家有千口,主事一人。

父子竭力山成玉,弟兄同心土变金。

当事者迷,旁观者清。

怪人不知理,知理不怪人。

未富先富终不富,未贫先贫终不贫。

少当少取,少输当赢!

饱暖思淫欲,饥寒起盗心!

蚊虫遭扇打,只因嘴伤人!

欲多伤神,财多累心!

布衣得暖真为福,千金平安即是春。

家贫出孝子,国乱显忠臣!

宁做太平犬,莫做离乱人!

人有几等,官有几品。

理不卫亲,法不为民。

自重者然后人重,人轻者便是自轻。

自身不谨,扰乱四邻。

快意事过非快意,自古败名因败事。

伤身事莫做,伤心话莫说。

小人肥口,君子肥身。

地不生无名之辈,天不生无路之人。

一苗露水一苗草,一朝天子一朝臣。

读未见书如逢良友,见已读书如逢故人。

福满须防有祸,凶多料必无争。

不怕三十而死,只怕死后无名。

但知江湖者,都是薄命人。

不怕方中打死人,只知方中无好人。

说长说短,宁说人长莫说短;

施恩施怨,宁施人恩莫施怨。

育林养虎,虎大伤人。

冤家抱头死,事要解交人。

卷帘归乳燕,开扇出苍蝇。

爱鼠常留饭,怜蛾灯罩纱。

人命在天,物命在人。

奸不通父母,贼不通地邻。

盗贼多出赌博,人命常出奸情。

治国信谗必杀忠臣,治家信谗必疏其亲。

治国不用佞臣,治家不用佞妇。

好臣一国之宝,好妇一家之珍。

稳的不滚,滚的不稳。

儿不嫌母丑,狗不嫌家贫。

君子千钱不计较,小人一钱恼人心。

人前显贵,闹里夺争。

要知江湖深,一个不做声。

知止自当出妄想,安贫须是禁奢心。

初入行业,三年事成;

初吃馒头,三年口生。

家无生活计,坐吃如山崩。

家有良田万顷,不如薄艺在身;

艺多不养家,食多嚼不赢。

命中只有八合米,走遍天下不满升。

使心用心,反害自身。

国家无空地,世上无闲人。

妙药难医怨逆病,混财不富穷命人。

耽误一年春,十年补不清;

人能处处能,草能处处生。

会打三班鼓,也要几个人。

人不走不亲,水不打不浑。

三贫三富不到老,十年兴败多少人!

买货买得真,折本折得轻;

不怕问到,只怕倒问。

人强不如货强,价高不如口便。

会买买怕人,会卖卖怕人。

只只船上有梢公,天子足下有贫亲。

既知莫望,不知莫向。

在一行,练一行;

穷莫失志,富莫癫狂。

天欲令其灭亡,必先让其疯狂。

梢长人胆大,梢短人心慌。

隔行莫贪利,久炼必成钢。

瓶花虽好艳,相看不耐长。

早起三光,迟起三慌。

未来休指望,过去莫思量;

时来遇好友,病去遇良方。

布得春风有夏雨,哈得秋风大家凉。

晴带雨伞,饱带饥粮。

满壶全不响,半壶响叮当。

久利之事莫为,众争之地莫往。

老医迷旧疾,朽药误良方;

该在水中死,不在岸上亡。

舍财不如少取,施药不如传方。

倒了城墙丑了县官,打了梅香丑了姑娘。

燕子不进愁门,耗子不钻空仓。

苍蝇不叮无缝蛋,谣言不找谨慎人。

一人舍死,万人难当。

人争一口气,佛争一炷香。

门为小人而设,锁乃君子之防。

舌咬只为揉,齿落皆因眶。

硬弩弦先断,钢刀刃自伤。

贼名难受,龟名难当。

好事他人未见讲,错处他偏说得长。

男子无志纯铁无钢,女子无志烂草无瓤。

生男欲得成龙犹恐成獐,生女欲得成凤犹恐成虎。

养男莫听狂言,养女莫叫离母。

男子失教必愚顽,女子失教定粗鲁。

生男莫教弓与弩,生女莫教歌与舞。

学成弓弩沙场灾,学成歌舞为人妾。

财交者密,财尽者疏。

婚姻论财,夫妻之道。

色娇者亲,色衰者疏。

少实胜虚,巧不如拙。

百战百胜不如无争,万言万中不如一默。

有钱不置怨逆产,冤家宜解不宜结。

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。

一个山头一只虎,恶龙难斗地头蛇。

出门看天色,进门看脸色。

商贾买卖如施舍,买卖公平如积德。

天生一人,地生一穴。

家无三年之积不成其家,国无九年之积不成其国。

男子有德便是才,女子无才便是德。

有钱难买子孙贤,女儿不请上门客。

男大当婚女大当嫁,不婚不嫁惹出笑话。

谦虚美德,过谦即诈。

自己跌倒自己爬,望人扶持都是假。

人不知己过,牛不知力大。

一家饱暖千家怨,一物不见赖千家。

当面论人惹恨最大,是与不是随他说吧!

谁人做得千年主,转眼流传八百家。

满载芝麻都漏了,还在水里捞油花!

皇帝坐北京,以理统天下。

五百年前共一家,不同祖宗也同华!

学堂大如官厅,人情大过王法。

找钱犹如针挑土,用钱犹如水推沙!

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!

不愁无路,就怕不做。

须向根头寻活计,莫从体面下功夫!

祸从口出,病从口入。

药补不如肉补,肉补不如养补。

思虑之害甚于酒色,日日劳力上床呼疾。

人怕不是福,人欺不是辱。

能言不是真君子,善处方为大丈夫!

为人莫犯法,犯法身无主。

姊妹同肝胆,弟兄同骨肉。

慈母多误子,悍妇必欺夫!

君子千里同舟,小人隔墙易宿。

文钱逼死英雄汉,财不归身恰是无。

妻子如衣服,弟兄似手足。

衣服补易新,手足断难续。

盗贼怨失主,不孝怨父母。

一时劝人以口,百世劝人以书。

我不如人我无其福,人不如我我常知足!

捡金不忘失金人,三两黄铜四两福。

因祸得福,求赌必输。

一言而让他人之祸,一忿而折平生之福。

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

不淫当斋,淡饱当肉。

缓步当车,无祸当福。

男无良友不知己之有过,女无明镜不知面之精粗。

事非亲做,不知难处。

十年易读举子,百年难淘江湖!

积钱不如积德,闲坐不如看书。

思量挑担苦,空手做是福。

时来易借银千两,运去难赊酒半壶。

天晴打过落雨铺,少时享过老来福。

与人方便自己方便,一家打墙两家好看。

当面留一线,过后好相见。

入门掠虎易,开口告人难。

手指要往内撇,家丑不可外传。

浪子出于祖无德,孝子出于前人贤。

货离乡贵,人离乡贱。

树挪死,人挪活。

在家千日好,出门处处难。

三员长者当官员,几个明人当知县?

明人自断,愚人官断。

人怕三见面,树怕一墨线。

村夫硬似铁,光棍软如棉。

不是撑船手,怎敢拿篙竿!

天下礼仪无穷,一人知识有限。

一人不得二人计,宋江难结万人缘。

家有三亩田,不离衙门前,乡间无强汉,衙门就饿饭。

人人依礼仪,天下不设官。

衙门钱,眼睛钱;

田禾钱,千万年。

诗书必读,不可做官。

为人莫当官,当官皆一般。

换了你我去,恐比他还贪。

官吏清廉如修行,书差方便如行善。

靠山吃山,种田吃田。

吃尽美味还是盐,穿尽绫罗还是棉。

一夫不耕,全家饿饭,一女不织,全家受寒。

金银到手非容易,用时方知来时难。

先讲断,后不乱,免得藕断丝不断。

听人劝,得一半。

不怕慢,只怕站。

逢快莫赶,逢贱莫懒。

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!

长路人挑担,短路人赚钱。

宁卖现二,莫卖赊三。

赚钱往前算,折本往后算。

小小生意赚大钱,七十二行出状元。

自己无运至,却怨世界难。

胆大不如胆小,心宽甚如屋宽。

妻贤何愁家不富,子孙何须受祖田。

是儿不死,是财不散。

财来生我易,我去生财难。

十月滩头坐,一日下九滩。

结交一人难上难,得罪一人一时间。

借债经商,卖田还债;

赊钱起屋,卖屋还钱。

修起庙来鬼都老,拾得秤来姜卖完。

不嫖莫转,不赌莫看。

节食以去病,少食以延年。

豆腐多了是包水,梢公多了打烂船。

无口过是,无眼过难。

无身过易,无心过难。

不会凫水怨河湾,不会犁田怨枷担。

他马莫骑,他弓莫挽。

要知心腹事,但听口中言。

宁在人前全不会,莫在人前会不全。

事非亲见,切莫乱谈。

打人莫打脸,骂人莫骂短。

好言一句三冬暖,话不投机六月寒。

人上十口难盘,帐上万元难还。

放债如施,收债如讨。

告状讨钱,海底摸盐。

衙门深似海,弊病大如天。

银钱莫欺骗,牛马不好变。

好汉莫被人识破,看破不值半文钱。

狗咬对头人,雷打三世冤。

不卖香烧无剩钱,井水不打不满边。

事宽则园,太久则偏。

高人求低易,低人求高难。

有钱就是男子汉,无钱就是汉子难。

人上一百,手艺齐全。

难者不会,会者不难。

生就木头造就船,砍的没得车的圆。

心不得满,事不得全。

鸟飞不尽,话说不完。

人无喜色休开店,事不遂心莫怨天。

选婿莫选田园,选女莫选嫁奁。

红颜女子多薄命,福人出在丑人边。

人将礼义为先,树将花果为园。

临危许行善,过后心又变。

天意违可以人回,命早定可以心挽。

强盗口内出赦书,君子口中无戏言。

贵人语少,贫子话多。

快里须斟酌,耽误莫迟春。

读过古华佗,不如见症多。

东屋未补西屋破,前帐未还后又拖。

今年又说明年富,待到明年差不多。

志不同己,不必强合。

莫道坐中安乐少,须知世上苦情多。

本少利微强如坐,屋檐水也滴得多。

勤俭持家富,谦恭受益多。

细处不断粗处断,黄梅不落青梅落。

见钱起意便是贼,顺手牵羊乃为盗。

要做快活人,切莫寻烦恼。

要做长寿人,莫做短命事。

要做有后人,莫做无后事。

不经一事,不长一智。

宁可无钱使,不可无行止。

栽树要栽松柏,结交要结君子。

秀才不出门,能知天下事。

钱多不经用,儿多不耐死。

弟兄争财家不穷不止,妻妾争风夫不死不止。

男人有志,妇人有势。

夫人死百将临门,将军死一卒不至。

天旱误甲子,人穷误口齿。

百岁无多日,光阴能几时?

父母养其身,自己立其志。

待有余而济人,终无济人之日;

待有闲而读书,终无读书之时。

此书传后世,句句必精读,其中礼和义,奉劝告世人。

勤奋读,苦发奋,走遍天涯如游刃。

【新增广贤文】

尊师以重道,爱众而亲仁。

钱财如粪土,仁义值千金。

作事须循天理,出言要顺人心。

处富贵地,要矜持贫贱的痛痒,当少壮时,须体念衰老的辛酸。

孝当竭力,非徒养身。

鸦有反哺之孝,羊知跪乳之恩。

打虎还要亲兄弟,出阵还须父子兵。

父子和而家不败,弟兄和而家不分。

知己知彼,将心比心。

责人之心责己,爱己之心爱人。

贪爱沉溺即苦海,利欲炽燃是火坑。

随时莫起趋时念,脱俗休存矫俗心。

昼夜惜阴,夜坐惜灯。读书须用意,一字值千金。

平生不作皱眉事,世上应无切齿人。

近水知鱼性,近山识鸟音。

路遥知马力,日久见人心。

饶人不是痴汉,痴汉不会饶人。

不说自己桶索短,但怨人家箍井深。

美不美,乡中水;亲不亲,故乡人。

割不断的亲,离不开的邻。

但行好事,莫问前程。

钝鸟先飞,大器晚成。

一年之计在于春,一日之计在于寅。

一家之计在于和,一生之计在于勤。

无病休嫌瘦,身安莫怨贫。

岂能尽如人意,但求无愧人心。

偏听则暗,兼听则明。

耳闻是虚,眼见是实。

毋施小惠而伤大体,毋借公论而快私情。

毋以已长而形人之短,毋因已拙而忌人之能。

平日不作亏心事,半夜敲门心不惊。

牡丹花好空入目,枣花虽小结实成。

汝惟不矜,天下莫与汝争能;汝惟不伐,天下莫与汝争功。

明不伤察,直不过矫。

仁能善断,清能有容。

不自是而露才,不轻试以幸功。

受享不逾分外,修持不减分中。

肝肠煦若春风,虽囊乏一文,还怜茕独;

气骨清如秋水,纵家徒四壁,终傲王公。

早把甘旨勤奉养,夕阳光阴不多时。

得宠思辱,居安思危。

成名每在穷苦日,败事多因得意时。

许人一物,千金不移。

一言既出,驷马难追。

博学而笃志,切问而近思。

惜钱休教子,护短莫从师。

须知孺子可教,勿谓童子何知。

静坐常思已过,闲谈莫论人非。

三人同行,必有我师,择其善者而从,其不善者改之。

狎昵恶少,久必受其累;屈志老成,急则可相依。

心口如一,童叟无欺。人有善念,天必佑之。

过则无惮改,独则毋自欺。道吾好者是吾贼,

道吾恶者是吉师。

学不尚行,马牛而襟裾。

结交须胜已,似我不如无。

同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

水至清,则无鱼;人至察,则无徒。

宁可正而不足,不可斜而有余。

认真还自在,作假费功夫。

是非朝朝有,不听自然无。

聪明逞尽,惹祸招灾。

富从升合起,贫因不算来。

用人不宜刻,刻则思效者去;交友不宜滥,滥则贡谀者来。

乐不可极,乐极生哀;欲不可纵,纵欲成灾。

言顾行,行顾言。

不作风波于世上,但留清白在人间。

勿因群疑而阻独见,勿任已意而废人言。

自处超然,处人蔼然。得意淡然,失意泰然。

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。

枯木逢春犹再发,人无两度再少年。

儿孙胜于我,要钱做甚么;儿孙不如我,要钱做甚么。

谦恭待人,忠厚传家。

不学无术,读书便佳。

与治同道罔不兴,与乱同事罔不亡。

居身务期质朴,训子要有义方。

富若不教子,钱谷必消灭。

贵若不教子,衣冠受不长。

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。

勿临渴而掘井,宜未雨而绸缪。

酒虽痒性还乱性,水能载舟亦覆舟。

克已者,触事皆成药石;尤人者,启口即是戈矛。

儿孙自有儿孙福,莫与儿孙做牛马。

深山毕竟藏猛虎,大海终须纳细流。

休向君子诌媚,君子原无私惠;休与小人为仇,小人自我对头。

登高必自卑,若涉远必自迩。

磨刀恨不利,刀利伤人指;求财恨不多,财多终累已。

居视其所亲,达视其所举;富视其所不为,贫视其所不取。

知足常足,终身不辱;知止常止,终身不耻。

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;小人放利,不顾天理。

悖入亦悖出,害人终害已。

身欲出樊笼外,心要在腔子里。

勿偏信而为奸所欺,勿自任而为气所使。

使口不如自走,求人不如求已。

处骨肉之变,宜从容不宜激烈;当家庭之衰,宜惕厉不宜委靡。

务下学而上达,毋舍近而趋远。

量入为出,凑少成多。

溪壑易填,人心难满。

用人与教人,二者却相反,用人取其长,教人责其短。

仕宦芳规清、慎、勤,饮食要诀缓、暖、软。

留心学到古人难,立脚怕随流俗转。

凡是自是,便少一是。

有短护短,更添一短。

好问则裕,自用则小。

勿营华屋,勿作营巧。

若争小可,便失大道。

但能依本分,终须无烦恼。

有言逆于汝心,必求诸道;有言逊于汝志,必求诸非道。

吃得亏,坐一堆;要得好,大做小。

志宜高而身宜下,胆欲大而心欲小。

学者如禾如稻,不学者如蒿如草。

唇亡齿必寒,教弛富难保。

书中结良友,千载奇逢;门内产贤郎,一家活宝。

狗不嫌家贫,儿不嫌母丑。

勿贪意外之财,勿饮过量之酒。

进步便思退步,着手先图放手。

责善勿过高,当思其可从。

攻恶勿太严,要使其可受。

和气致祥,乖气致戾。

玩人丧德,玩物丧志。

门内有君子,门外君子至;门内有小人,门外小人至。

趋炎虽暖,暖后更觉寒增;食蔗能甘,甘余更生苦趣。

家庭和睦,蔬食尽有余欢;骨肉乖违,珍馐亦减至味。

先学耐烦,切莫使气。

性躁心粗,一生不济。

得时莫夸能,不遇休妒世。

物盛则必衰,有隆还有替。

路径仄处,留一步与人行;滋味浓时,减三分让人嗜。

为人要学大莫学小,志气一卑污了,品格难乎其高;

持家要学小莫学大,门面一 弄阔了,后来难乎其继。

三十不立,四十见恶,五十相将寻死路。

见怪不怪,怪乃自败。

一正压百邪,少见必多怪。

君子之交淡以成,小人之交甘以坏。

爱人者,人恒爱。敬人者,人恒敬。

损友敬而远,益友亲而敬。

善与人交,久而能敬。

过则相规,言而有信。

木受绳则直,人受柬则圣。

良药苦口利于病,忠言逆耳利于行。

智生识,识生断。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

一毫之恶,劝人莫作;一毫之善,与人方便。

难合亦难分,易亲亦易散。

传家二字耕与读,防家二字盗与奸,

倾家二字淫与赌,守家二字勤与俭。

不汲汲于富贵,不戚戚于贫贱。

素位而行,不尤不怨。

先达之人可尊也,不可比媚。

权势之人可远也,不可侮慢。

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,若有不报,日子未到。

贤者不炫已之长,君子不夺人所好。

救既败之事,如驭临岩之马,休轻加一鞭;

图垂成之功,如挽上滩之舟,莫稍停一棹。

大事不糊涂,小事不渗漏。

内藏精明,外示浑厚。

恩宜先淡而浓,先浓后淡者,人忘其惠;

威宜自严而宽,先宽后严者,人怨其酷。

以积货财之心积学问,则盛德日新;

以爱妻子之心爱父母,则孝行自笃。

学须静,才须学。

非学无以广才,非静无以成学。

不患老而无成,只怕幼而不学。

富贵如刀兵戈矛,稍放纵便销膏靡骨而不知;

贫贱如针砭药石,一忧勤即砥节砺行而不觉。

不矜细行,终累大德。

亲戚不悦,无务外交;

事不终始,无务多业。

临难勿苟免,临财勿苟得。

谗言不可听,听之祸殃结。

君听臣遭诛,父听子遭灭,夫妇听之离,

兄弟听之别,朋友听之疏,亲戚听之绝。

性天澄澈,即饥餐渴饮,无非康济身肠;

心地沉迷,纵演偈谈玄,总是播弄精魄。

芝兰生于深林,不以无人而不芳;

君子修其道德,不为穷困而改节。

廉官可酌贪泉水,志士不受嗟来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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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名氏(明)


三月结缡,便遭大变,而累淑女相依外家。未尝以家门盛衰,微见颜色。虽德曜齐眉,未可相喻;贤淑和孝,千古所难。不幸至今吾又不得不死;吾死之后,夫人又不得不生。上有双慈,下有一女,则上养下育,托之谁乎?然相劝以生,复何聊赖!芜田废地,已委之蔓草荒烟;同气连枝,原等于隔肤行路。青年丧偶,才及二九之期;沧海横流,又丁百六之会。茕茕一人,生理尽矣。呜呼,言至此,肝肠寸断,执笔心酸,对纸泪滴。欲书则一字俱无,欲言则万般难吐。吾死矣!吾死矣!方寸已乱。平生为他人指画了了,今日为夫人一思究竟,便如乱丝积麻。身后之事,一听裁断,我不能道一语也!停笔欲绝。去年江东储贰诞生,名官封典俱有,我不曾得。夫人,夫人!汝亦先朝命妇也。吾累汝,吾误汝!复何言哉?呜呼,见此纸如见吾也!外书奉秦篆细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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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完淳(明)


子路、曾皙、冉有、公西华侍坐。子曰:「以吾一日长乎尔,毋吾以也。居则曰:『不吾知也。』如或知尔,则何以哉?」

子路率尔而对曰:「千乘之国,摄乎大国之间,加之以师旅,因之以饥馑;由也为之,比及三年,可使有勇,且知方也。」

夫子哂之。

「求,尔何如?」

对曰:「方六七十,如五六十,求也为之,比及三年,可使足民。如其礼乐,以俟君子。」

「赤,尔何如?」

对曰:「非曰能之,愿学焉。宗庙之事,如会同,端章甫,愿为小相焉。」

「点,尔何如?」

鼓瑟希,铿尔,舍瑟而作,对曰:「异乎三子者之撰。」

子曰:「何伤乎?亦各言其志也!」曰:「莫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。」

夫子喟然叹曰:「吾与点也。」

三子者出,曾皙后。曾皙曰:「夫三子者之言何如?」

子曰:「亦各言其志也已矣!」

曰:「夫子何哂由也?」

曰:「为国以礼,其言不让,是故哂之。唯求则非邦也与?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?唯赤则非邦也与?宗庙会同,非诸侯而何?赤也为之小,孰能为之大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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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子(周)


余忆童稚时,能张目对日,明察秋毫。见藐小微物,必细察其纹理,故时有物外之趣。夏蚊成雷,私拟作群鹤舞空,心之所向,则或千或百,果然鹤也。昂首观之,项为之强。又留蚊于素帐中,徐喷以烟,使其冲烟飞鸣,作青云白鹤观,果如鹤唳云端,为之怡然称快。又常于土墙凹凸处、花台小草丛杂处,蹲其身,使与台齐。定神细视,以丛草为林,以虫蚁为兽,以土砾凸者为丘,凹者为壑,神游其中,怡然自得。一日,见二虫斗草间,观之,兴正浓,忽有庞然大物,拔山倒树而来,盖一癞虾蟆也。舌一吐而二虫尽为所吞。余年幼,方出神,不觉呀然惊恐,神定,捉虾蟆,鞭数十,驱之别院。

年长思之,二虫之斗,盖图奸不从也,古语云「奸近杀」,虫亦然耶?贪此生涯,卵为蚯蚓所哈(吴俗称阳曰卵),肿不能便,捉鸭开口哈之,婢妪偶释手,鸭颠其颈作吞噬状,惊而大哭,传为语柄。此皆幼时闲情也。

及长,爱花成癖,喜剪盆树。识张兰坡,始精剪枝养节之法,继悟接花叠石之法。花以兰为最,取其幽香韵致也,而瓣品之稍堪入谱者不可多得。兰坡临终时,赠余荷瓣素心春兰一盆,皆肩平心阔,茎细瓣净,可以入谱者,余珍如拱璧,值余幕游于外,芸能亲为灌溉,花叶颇茂,不二年,一旦忽萎死,起根视之,皆白如玉,且兰芽勃然,初不可解,以为无福消受,浩叹而已,事后始悉有人欲分不允,故用滚汤灌杀也。从此誓不植兰。次扰鹃,虽无香而色可久玩,且易剪裁。以芸惜枝怜叶,不忍畅剪,故难成树。其他盆玩皆然。

惟每年篱东菊绽,积兴成癖。喜摘插瓶,不爱盆玩。非盆玩不足观,以家无园圃,不能自植,货于市者,俱丛杂无致,故不鳃。其插花朵,数宜单,不宜双,每瓶取一种不参色,瓶口取阔大不取窄小,阔大者舒展不拘。自五、七花至三、四十花,必于瓶口中一丛怒起,以不散漫、不挤轧、不靠瓶口为妙,所谓「起把宜紧」也。或亭亭玉立,或飞舞横斜。花取参差,间以花蕊,以免飞钹耍盘之病;况取不乱;梗取不强;用针宜藏,针长宁断之,毋令针针露粳,所谓「瓶口宜清」也。视桌之大小,一桌三瓶至七瓶而止,多则眉目不分,即同市井之菊屏矣。几之高低,自三四寸至二尺五六寸而止,必须参差高下互相照应,以气势联络为上,若中高两低,后高前低,成排对列,又犯俗所谓「锦灰堆」矣。或密或疏,或进或出,全在会心者得画意乃可。

若盆碗盘洗,用漂青松香榆皮面和油,先熬以稻灰,收成胶,以铜片按钉向上,将膏火化,粘铜片于盘碗盆洗中。俟冷,将花用铁丝扎把,插于钉上,宜偏斜取势不可居中,更宜枝疏叶清,不可拥挤。然后加水,用碗沙少许掩铜片,使观者疑丛花生于碗底方妙。

若以木本花果插瓶,剪裁之法(不能色色自觅,倩人攀折者每不合意),必先执在手中,横斜以观其势,反侧以取其态;相定之后,剪去杂技,以疏瘦古怪为佳;再思其梗如何入瓶,或折或曲,插入瓶口,方免背叶侧花之患。若一枝到手,先拘定其梗之直者插瓶中,势必枝乱梗强,花侧叶背,既难取态,更无韵致矣。折梗打曲之法,锯其梗之半而嵌以砖石。则直者曲矣,如患梗倒,敲一、二钉以筦之。即枫叶竹枝,乱草荆棘,均堪入选。或绿竹一竿配以枸杞数粒,几茎细草伴以荆棘两枝,苟位置得宜,另有世外之趣。若新栽花木,不妨歪斜取势,听其叶侧,一年后枝叶自能向上,如树树直栽,即难取势矣。

至剪裁盆树,先取根露鸡爪者,左右剪成三节,然后起枝。—枝一节,七枝到顶,或九枝到顶。枝忌对节如肩臂,节忌臃肿如鹤膝;须盘旋出枝,不可光留左右,以避赤胸露背之病;又不可前后直出。有名双起三起者,一根而起两、三树也。如根无爪形,便成插树,故不取。然一树剪成,至少得三、四十年。馀生平仅见吾乡万翁名彩章者,一生剪成数树。又在扬州商家见有虞山游客携送黄杨翠柏各一盆,惜乎明珠暗投,余未见其可也。若留枝盘如宝塔,扎枝曲如蚯蚓者,便成匠气矣。

点缀盆中花石,邪可以入画,大景可以入神。一瓯清茗,神能趋入其中,方可供幽斋之玩。种水仙无灵壁石,余尝以炭之有石意者代之。黄芽菜心其白如玉,取大小五七枝,用沙土植长方盘内,以炭代石,黑白分明,颇有意思。以此类推,幽趣无穷,难以枚举。如石葛蒲结子,用冷米汤同嚼喷炭上,置阴湿地,能长细菖蒲,随意移养盆碗中,茸茸可爱。以老蓬子磨薄两头,入蛋壳使鸡翼之,俟雏成取出,用久中燕巢泥加天门冬十分之二,捣烂拌匀,植于小器中,灌以河水,晒以朝阳,花发大如酒杯,缩缩如碗口,亭亭可爱。

若夫园亭楼阁,套室回廊,叠石成山,栽花取势,又在大中见小,小中见大,虚中有实,实中有虚,或藏或露,或浅或深。不仅在「周、回、曲、折」四宇,又不在地广石多徒烦工费。或掘地堆土成山,间以块石,杂以花草,篱用梅编,墙以藤引,则无山而成山矣。大中见小者,散漫处植易长之竹,编易茂之梅以屏之。小中见大者,窄院之墙宜凹凸其形,饰以绿色,引以藤蔓;嵌大石,凿字作碑记形;推窗如临石壁,便觉峻峭无穷。虚中有实者,或山穷水尽处,一折而豁然开朗;或轩阁设厨处,一开而可通别院。实中有虚者,开门于不通之院,映以竹石,如有实无也;设矮栏于墙头,如上有月台而实虚也。贫士屋少人多,当仿吾乡太平船后梢之位置,再加转移。其间台级为床,前后借凑,可作三塌,间以板而裱以纸,则前后上下皆越绝,譬之如行长路,即不觉其窄矣。余夫妇乔寓扬州时,曾仿此法,屋仅两椽,上下卧室、厨灶、客座皆越绝而绰然有馀。芸曾笑曰:「位置虽精,终非富贵家气象也。」是诚然欤?

余扫墓山中,检有峦纹可观之石,归与芸商曰:「用油灰叠宣州石于白石盆,取色匀也。本山黄石虽古朴,亦用油灰,则黄白相阅,凿痕毕露,将奈何?」芸曰:「择石之顽劣者,捣末于灰痕处,乘湿糁之,干或色同也。」乃如其言,用宜兴窑长方盆叠起一峰:偏于左而凸于右,背作横方纹,如云林石法,廛岩凹凸,若临江石砚状;虚一角,用河泥种千瓣白萍;石上植茑萝,俗呼云松。经营数日乃成。至深秋,茑萝蔓延满山,如藤萝之悬石壁,花开正红色,白萍亦透水大放,红白相间。神游其中,如登蓬岛。置之檐下与芸品题:此处宜设水阁,此处宜立茅亭,此处宜凿六字曰「落花流水之间」,此可以居,此可以钓,此可以眺。胸中丘壑,若将移居者然。一夕,猫奴争食,自檐而堕,连盆与架顷刻碎之。余叹曰:「即此协营,尚干造物忌耶!」两人不禁泪落。

静室焚香,闲中雅趣。芸尝以沉速等香,于饭镢蒸透,在炉上设一铜丝架,离火中寸许,徐徐烘之,其香幽韵而无烟。佛手忌醉鼻嗅,嗅则易烂;木瓜忌出汗,汗出,用水洗之;惟香圆无忌。佛手、木瓜亦有供法,不能笔宣。每有入将供妥者随手取嗅,随手置之,即不知供法者也。

余闲居,案头瓶花不绝。芸曰:「子之插花能备风、晴、雨、露,可谓精妙入神。而画中有草虫一法,盍仿而效之。」余曰;「虫踯躅不受制,焉能仿效?」芸曰:「有一法,恐作俑罪过耳。」余曰:「试言之。」曰:「虫死色不变,觅螳螂、蝉、蝶之属,以针刺死,用细丝扣虫项系花草间,整其足,或抱梗,或踏叶,宛然如生,不亦善乎?」余喜,如其法行之,见者无不称绝。求之闺中,今恐未必有此会心者矣。

余与芸寄届锡山华氏,时华夫人以两女从芸识字。乡居院旷,夏日逼人,劳教其家,作活花屏法甚妙。每屏—扇,用木梢二枝约长四五寸作矮条凳式,虚其中,横四挡,宽一尺许,四角凿圆眼,插竹编方眼,屏约高六七尺,用砂盆种扁豆置屏中,盘延屏上,两人可移动。多编数屏,随意遮拦,恍如绿阴满窗,透风蔽日,纡回曲折,随时可更,故曰活花屏,有此一法,即一切藤本香草随地可用。此真乡居之良法也。

友人鲁半舫名璋,字春山,善写松柏及梅菊,工隶书,兼工铁笔。余寄居其家之萧爽楼一年有半。楼共五椽,东向,余后其三。晦明风雨,可以远眺。庭中有木犀一株,清香撩人。有廓有厢,地极幽静。移居时,有一仆一妪,并挈其小女来。仆能成衣,妪能纺绩,于是芸绣、妪绩、仆则成衣,以供薪水。余素爱客,小酌必行令。芸善不费之烹庖,瓜蔬鱼虾,一经芸手,便有意外昧。同人知余贫,每出杖头钱,作竟日叙。余又好洁,地无纤尘,且无拘束,不嫌放纵。时有杨补凡名昌绪,善人物写真;袁少迂名沛,工山水;王星澜名岩,工花卉翎毛,爱萧爽楼幽雅,皆携画具来。余则从之学画,写草篆,镌图章,加以润笔,交芸备茶酒供客,终日品诗论画而已。更有夏淡安、揖山两昆季,并缪山音、知白两昆季,及蒋韵香、陆橘香、周啸霞、郭小愚,华杏帆、张闲憨诸君子,如梁上之燕,自去自来。芸则拔钗沽酒,不动声色,良辰美景,不放轻越。今则天各一方,风流云散,兼之玉碎香埋,不堪回首矣!非所谓「当日浑闲事,而今旧怜」者乎!

萧爽楼有四忌:谈官宦升迁、公廨时事、八股时文、看牌掷色,有犯必罚酒五厅。有四取:慷慨豪爽、风流蕴藉、落拓不羁、澄静缄默。长夏无事,考对为会,每会八人,每人各携青蚨二百。先拈阄,得第一者为主者,关防别座,第二者为誊录,亦就座,馀作举子,各于誊录处取纸一条,盖用印章。主考出五七言各一句,刻香为限,行立构思,不准交头私语,对就后投入一匣,方许就座。各人交卷毕,誊录启匣,并录一册,转呈主考,以杜徇私。十六对中取七言三联,五言三联。六联中取第一者即为后任主考,第二者为誊录,每人有两联不取者罚钱二十文,取一联者免罚十文,过限者倍罚。一场,主考得香钱百文。一日可十场,积钱千文,酒资大畅矣。惟芸议为官卷,准坐而构思。

杨补凡为余夫妇写载花小影,神情确肖。是夜月色颇佳,兰影上粉墙,别有幽致,星澜醉后兴发曰:「补凡能为君写真,我能为花图影。」余笑曰:「花影能如人影否?」星澜取素纸铺于墙,即就兰影,用墨浓淡图之。日间取视,虽不成画,而花叶萧疏,自有月下之趣。芸甚宝之,各有题咏。

苏城有南园、北园二处,菜花黄时,苦无酒家小饮,携盒而往,对花冷饮,殊无意味。或议就近觅饮者,或议看花归饮者,终不如对花热饮为快。众议末定。芸笑曰:「明日但各出杖头钱,我自担炉火来。」众笑曰:「诺。」众去,余问曰:「卿果自往乎?」芸曰:「非也。妾见市中卖馄饨者,其担锅灶无不备,盍雇之而往?妾先烹调端整,到彼处再一下锅,茶酒两便。」余曰:「酒菜固便矣,茶乏烹具。」芸曰:「携一砂罐去,以铁叉串罐柄,去其锅,悬于行灶中,加柴火煎茶,不亦便乎?」余鼓掌称善。街头有鲍姓者,卖馄饨为业,以百钱雇其担,约以明日午后。鲍欣然允议。明日看花者至,余告以故,众咸叹服。饭后同往,并带席垫,至南园,择柳阴下团坐。先烹茗,饮毕,然后暖酒烹肴。是时风和日丽,遍地黄金,青衫红袖,越阡度陌,蝶蜂乱飞,令人不饮自醉。既而酒肴俱熟,坐地大嚼,担者颇不俗,拉与同饮。游人见之,莫不羡为奇想。杯盘狼籍,各已陶然,或坐或卧,或歌或啸。红日将颓,余思粥,担者即为买米煮之,果腹而归。芸曰:「今日之游乐乎?」众曰:「非夫人之力不及此。」大笑而散。贫士起居服食以及器皿房舍,宜省俭而雅洁,省俭之法曰「就事论事」。余爱小饮,不喜多菜。芸为置一梅花盒:用二寸白磁深碟六只,中置一只,外置五只,用灰漆就,其形如梅花,底盖均起凹楞,盖之上有柄如花蒂。置之案头,如一朵墨梅覆桌;启盏视之,如菜装于瓣中,一盒六色,二、三知己可以随意取食,食完再添。另做矮边圆盘一只,以便放杯箸酒壶之类,随处可摆,移掇亦便。即食物省俭之一端也。余之小帽领袜皆芸自做,衣之破者移东补西,必整必洁,色取瞄淡以免垢迹,既可出客,又可家常。此又服饰省俭之一端也。初至萧爽楼中,嫌其暗,以白纸糊壁,遂亮。夏月楼下去窗,无阑干,觉空洞无遮拦。芸曰:「有旧竹帘在,何不以帘代栏?」余曰:「如何?」姜曰:「用竹数根,黝黑色,一竖一横,留出走路,截半帘搭在横竹上,垂至地,高与桌齐,中竖短竹四根,用麻线扎定,然后于横竹搭帘处,寻旧黑布条,连横竹裹缝之。偶可遮拦饰观,又不费钱。」此「就事论事」之一法也。以此推之,古人所谓竹头木屑皆有用,良有以也。夏月荷花初开时,晚含而晓放,芸用小纱囊撮条叶少许,置花心,明早取出,烹天泉水泡之,香韵尤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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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复(清)


人生坎坷何为乎来哉?往往皆自作孽耳,余则非也,多情重诺,爽直不羁,转因之为累。况吾父稼夫公慷慨豪侠,急人之难、成人之事、嫁人之女、抚人之儿,指不胜屈,挥金如土,多为他人。余夫妇居家,偶有需用,不免典质。始则移东补西,继则左支右决绌。谚云:“处家人情,非钱不行。”先起小人之议,渐招同室之讥。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,真千古至言也!余虽居长而行三,故上下呼芸为“三娘”。后忽呼为“三太太”,始而戏呼,继成习惯,甚至尊卑长幼,皆以“三太太”呼之,此家庭之变机欤?

乾隆乙巳,随侍吾父于海宁官舍。芸于吾家书中附寄小函,吾父曰:“媳妇既能笔墨,汝母家信付彼司之。”后家庭偶有闲言,吾母疑其述事不当,仍不令代笔。吾父见信非芸手笔,询余曰:“汝妇病耶?”余即作札问之,亦不答。久之,吾父怒曰:“想汝妇不屑代笔耳!”迨余归,探知委曲,欲为婉剖,芸急止之曰:“宁受责于翁,勿失欢于姑也。”竟不自白。

庚成之春,予又随侍吾父于邗江幕中,有同事俞孚亭者挈眷居焉。吾父谓孚亭曰:“一生辛苦,常在客中,欲觅一起居服役之人而不可得。儿辈果能仰体亲意,当于家乡觅一人来,庶语音相合。”罕亭转述于余,密札致芸,倩媒物色,得姚氏女.芸以成否未定,未即禀知吾母。其来也,托言邻女为嬉游者,及吾父命余接取至署,芸又听旁人意见,托言吾父素所合意者。吾母见之曰:“此邻女之嬉游者也,何娶之乎?”芸遂并失爱于姑矣。

壬子容,余馆真州。吾父病于邗江,余往省,亦病焉。余弟启堂时亦随待。芸来书曰:“启堂弟曾向邻妇借贷,倩芸作保,现追索甚急。”余询启堂,启堂转以嫂氏为多事,余遂批纸尾曰:“父子皆病,无钱可偿,俟启弟归时,自行打算可也。”未几病皆愈,余仍往真州。芸覆书来,吾父拆视之,中述启弟邻项事,且云:“令堂以老人之病留由姚姬而起,翁病稍痊,宜密瞩姚托言思家,妾当令其家父母到扬接取。实彼此卸责之计也。”吾父见书怒甚,询启堂以邻项事,答言不知,遂札饬余曰:“汝妇背夫借债,谗谤小叔,且称姑曰令堂,翁曰老人,悖谬之甚!我已专人持札回苏斥逐,汝若稍有人心,亦当知过!”余接此札,如闻青天霹雳,即肃书认罪,觅骑遄归,恐芸之短见也。到家述其本末,而家人乃持逐书至,历斥多过,言甚决绝。芸泣曰:“妾固不合妄言,但阿翁当恕妇女无知耳。”越数日,吾父又有手谕至,曰:“我不为已甚,汝携妇别居,勿使我见,免我生气足矣。”乃寄芸于外家,而芸以母亡弟出,不愿往依族中,幸友人鲁半舫闻而怜之,招余夫妇往居其家萧爽楼。

越两载,吾父渐知始未,适余自岭南归,吾父自至萧爽楼谓芸曰:“前事我已尽知,汝盍归乎?”余夫妇欣然,仍归故宅,骨肉重圆。岂料又有憨园之孽障耶!

芸素有血疾,以其弟克昌出亡不返。母金氏复念子病没,悲伤过甚所致,自识憨园,年余未发,余方幸其得良药。而憨为有力者夺去,以千金作聘,且许养其母。佳人已属沙叱利矣!余知之而未敢言也,及芸往探始知之,归而呜咽,谓余口:“初不料憨之薄情乃尔也!”余曰:“卿自情痴耳,此中人何情之有哉?况锦衣玉食者,未必能安于荆钗布裙也,雨其后悔,莫若无成。”因抚慰之再三。而芸终以受愚为恨,血疾大发,床席支离,刀圭无效,时发时止,骨瘦形销。不数年而逋负曰增,物议日起,老亲又以盟妓一端,憎恶日甚,余则调停中立。已非生人之境矣。

芸生一女名青君,时年十四,颇知书,且极贤能,质钗典服,幸赖辛劳。子名逢森,时年十二,从师读书。余连年无馆,设一书画铺于家门之内,三日所进,不敷一日所出,焦劳困苦,竭蹶时形。隆冬无裘,挺身而过,青君亦衣中股栗,犹强曰“不寒”。因是芸誓不医药。偶能起床,适余有友人周春煦自福郡王幕中归,倩人绣《心经》一部,芸念绣经可以消灾降福,且利其绣价之丰,竟绣焉。而春煦行色匆匆,不能久待,十日告成,弱者骤劳,致增腰酸头晕之疾。岂知命薄者,佛亦不能发慈悲也!

绣经之后,芸病转增,唤水索汤,上下厌之。有西人赁屋于余画铺之左,放利债为业,时倩余作画,因识之。友人某间渠借五十金,乞余作保,余以情有难却,允焉,而某竟挟资远遁。西人惟保是问,时来饶舌,初以笔墨为抵,渐至无物可偿。岁底吾父家居,西人索债,咆哮于门。吾父闻之,召余诃责曰:“我辈衣冠之家,何得负此小人之债!”正剖诉间,适芸有自幼同盟姊锡山华氏,知其病,遣人问讯。堂上误以为憨园之使,因愈怒曰:“汝妇不守闺训,结盟娼妓;汝亦不思习上,滥伍小人。若置汝死地,情有不忍.姑宽三日限,速自为计,退必首汝逆矣!”

芸闻而泣曰:“亲怒如此,皆我罪孽。妾死君行,君必不忍;妾留君去,君必不舍。姑密唤华家人来,我强起问之。”因令青君扶至房外,呼华使问曰:“汝主母特遗来耶?抑便道来耶?”曰:“主母久闻夫人卧病,本欲亲来探望,因从未登门,不敢造次,临行嘱咐:“倘夫人不嫌乡居简亵,不妨到乡调养,践幼时灯下之言。”盖芸与同绣日,曾有疾病相扶之誓也。因嘱之曰:“烦汝速归,禀知主母,于两日后放舟密来。”

其人既退,谓余曰:“华家盟姊情逾骨肉,君若肯至其家,不妨同行,但儿女携之同往既不便,留之累亲又不可,必于两日内安顿之。”时余有表兄王荩臣一子名韫石,愿得青君为媳妇。芸曰:“闻王郎懦弱无能,不过守成之子,而王又无成可守。幸诗礼之家,且又独子,许之可也。”余谓荩臣曰:“吾父与君有渭阳之谊,欲媳青君,谅无不允。但待长而嫁,势所不能。余夫妇往锡山后,君即禀知堂上,先为童熄;何如?”荩臣喜曰:“谨如命”。逢森亦托友人夏揖山转荐学贸易。

安顿已定,华舟适至,时庚申之腊二十五日也。芸曰:“孑然出门,不惟招邻里笑,且西人之项无着,恐亦不放,必于明日五鼓悄然而去。”余曰:“卿病中能冒晓寒耶?”芸曰;“死生有命,无多虑也。”密禀吾父,办以为然。是夜先将半肩行李挑下船,令逢森先卧。青君泣于母侧,芸嘱曰:“汝母命苦,兼亦情痴,故遭此颠沛,幸汝父待我厚,此去可无他虑。两三年内,必当布置重圆。汝至汝家须尽妇道,勿似汝母。汝之翁姑以得汝为幸,必善视汝。所留箱笼什物,尽付汝带去。汝弟年幼,故未令知,临行时托言就医,数日即归,俟我去远告知其故,禀闻祖父可也。”旁有旧妪,即前卷中曾赁其家消暑者,愿送至乡,故是时陪傍在侧,拭泪不已。将交五鼓,暖粥共啜之。芸强颜笑曰:“昔一粥而聚,今一粥而散,若作传奇,可名《吃粥记》矣。”逢森闻声亦起,呻曰:“母何为?”芸曰:“将出门就医耳。”逢森曰:“起何早?”曰:“路远耳。汝与姊相安在家,毋讨祖母嫌。我与汝父同往,数日即归。”鸡声三唱,芸含泪扶妪,启后门将出,逢森忽大哭曰:“噫,我母不归矣!”青君恐惊人,急掩其口而慰之.当是时,余两人寸肠已断,不能复作一语,但止以“匆哭”而已。青君闭们后,芸出巷十数步,已疲不能行,使妪提灯,余背负之而行。将至舟次,几为逻者所执,幸老妪认芸为病女,余为婿,且得舟子皆华氏工人,闻声接应,相扶下船。解维后,芸始放声痛哭。是行也,其母子已成永诀矣!

华名大成,居无锡之东高山,面山而居,躬耕为业,人极朴诚,其妻夏氏,即芸之盟姊也。是日午未之交,始抵其家。华夫人已倚门而侍,率两笑女至舟,相见甚欢,扶芸登岸,款待殷勤。四邻妇人孺子哄然入室,将芸环视,有相问讯者,有相怜惜者,交头接耳,满室啾啾。芸谓华夫人曰:“今日真如渔父入桃源矣。”华曰:“妹莫笑,乡人少所见多所怪耳。”自此相安度岁。

至元宵,仅隔两旬而芸渐能起步,是夜观龙灯于打麦场中,神情态度渐可复元。余乃心安,与之私议曰:“我居此非计,欲他适而短于资,奈何?”芸曰:“妾亦筹之矣。君姊丈范惠来现于靖江盐公堂司会计,十年前曾借君十金,适数不敷,妾典钗凑之,君忆之耶?”余曰:“忘之矣。”芸曰:“闻靖江去此不远,君盍一往?”余如其言。

时天颇暖,织绒袍哗叽短褂犹觉其热,此辛酉正月十六日也。是夜宿锡山客旅,赁被而卧。晨起趁江阴航船,一路逆风,继以微雨。夜至江阴江口,春寒彻骨,沽酒御寒,囊为之罄。踌躇终夜,拟卸衬衣质钱而渡。十九日北风更烈,雪势犹浓,不禁惨然泪落,暗计房资渡费,不敢再饮。正心寒股栗间,忽见一老翁草鞋毡笠负黄包,入店,以目视余,似相识者。余曰:“翁非泰州曹姓耶?”答曰:“然。我非公,死填沟壑矣!今小女无恙,时诵公德。不意今日相逢,何逗留于此?”盖余幕泰州时有曹姓,本微贱,一女有姿色,已许婿家,有势力者放债谋其女,致涉讼,余从中调护,仍归所许,曹即投入公们为隶,叩首作谢,故识之。余告以投亲遇雪之由,曹曰:“明日天晴,我当顺途相送。”出钱沽酒,备极款洽。二十日晓钟初动,即闻江口唤渡声,余惊起,呼曹同济。曹曰:“勿急,宜饱食登舟。”乃代偿房饭钱,拉余出沽。余以连日逗留,急欲赶渡,食不下咽,强啖麻饼两枚。及登舟,江风如箭,四肢发战。曹曰:“闻江阴有人缢于靖,其妻雇是舟而往,必俟雇者来始渡耳。”枵腹忍寒,午始解缆。至靖,暮烟四合矣。曹曰:“靖有公堂两处,所访者城内耶?城外耶?”余踉跄随其后,且行且对曰:“实不知其内外也。”曹曰:“然则且止宿,明日往访耳。”进旅店,鞋袜已为泥淤湿透,索火烘之,草草饮食,疲极酣睡。晨起,袜烧其半,曹又代偿房饭钱。访至城中,惠来尚未起,闻余至,披衣出,见余状惊曰:“舅何狼狈至此?”余曰:“姑勿问,有银乞借二金,先遣送我者。”惠来以香饼二圆授余,即以赠曹。曹力却,受一圆而去。余乃历述所遭,并言来意。惠来曰:“郎舅至戚,即无宿逋,亦应竭尽绵力,无如航海盐船新被盗,正当盘帐之时,不能挪移丰赠,当勉描番银二十圆以偿旧欠,何如?”余本无奢望,遂诺之.

留住两日,天已晴暖,即作归计。二十五日仍回华宅。芸曰:“君遇雪乎?”余告以所苦。因惨然曰:“雪时,妾以君为抵靖,乃尚逗留江口。幸遇曹老,绝处逢生,亦可谓吉人天相矣。”越数日,得青君信,知逢森已为揖山荐引入店,荩臣请命于吾父,择正月二十四日将伊接去。儿女之事粗能了了,但分离至此,令人终觉惨伤耳。

二月初,日暖风和,以靖江之项薄备行装,访故人胡肯堂于邗江盐署,有贡局众司事公延入局,代司笔墨,身心稍定。至明年壬戌八月,接芸书曰:“病体全廖,惟寄食于非亲非友之家,终觉非久长之策了,愿亦来邗,一睹平山之胜。”余乃赁屋于邗江先春门外,临河两椽,自至华氏接芸同行。华夫人赠一小奚奴曰阿双,帮司炊爨,并订他年结邻之约。

时已十月,平山凄冷,期以春游。满望散心调摄,徐图骨肉重圆。不满月,而贡局司事忽裁十有五人,余系友中之友,遂亦散闲。芸始犹百计代余筹画,强颜慰藉,未尝稍涉怨尤。至癸亥仲春,血疾大发。余欲再至靖江作将伯之呼,芸曰:“求亲不如求友。”余曰:“此言虽是,亲友虽关切,现皆闲处,自顾不遑。”芸曰:“幸天时已暖,前途可无阻雪之虑,愿君速去速回,勿以病人为念。君或体有不安,妾罪更重矣。”时已薪水不继,余佯为雇骡以安其心,实则囊饼徒步,且食且行。向东南,两渡叉河,约八九十里,四望无村落。至更许,但见黄沙漠漠,明星闪闪,得一土地祠,高约五尺许,环以短墙,植以双柏,因向神叩首,祝曰:“苏州沈某投亲失路至此,欲假神祠一宿,幸神怜佑。”于是移小石香炉于旁,以身探之,仅容半体。以风帽反戴掩面,坐半身于中,出膝于外,闭目静听,微风萧萧而已。足疲神倦,昏然睡去。及醒,东方已白,短墙外忽有步语声,急出探视,盖土人赶集经此也。问以途,曰;“南行十里即泰兴县城,穿城向东南十里一土墩,过八墩即靖江,皆康庄也。”余乃反身,移炉于原位,叩首作谢而行。过泰兴,即有小车可附。申刻抵靖。投刺焉。良久,司阍者曰:“范爷因公往常州去矣。”察其辞色,似有推托,余诘之曰:“何日可归?”曰:“不知也。”余曰:“虽一年亦将待之。”阍者会余意,私问曰:“公与范爷嫡郎舅耶?”余曰:“苟非嫡者,不待其归矣。”阍者曰:“公姑待之。”越三日,乃以回靖告,共挪二十五金。

雇骡急返,芸正形容惨变,咻咻涕泣。见余归,卒然曰:“君知昨午阿双卷逃乎?倩人大索,今犹不得。失物小事,人系伊母临行再三交托,今若逃归,中有大江之阻,已觉堪虞,倘其父母匿子图诈,将奈之何?且有何颜见我盟姊?”余曰:“请勿急,卿虑过深矣。匿子图诈,诈其富有也,我夫妇两肩担一口耳,况携来半载,授衣分食,从未稍加扑责,邻里咸知。此实小奴丧良,乘危窃逃。华家盟姊赠以匪人,彼无颜见卿,卿何反谓无颜见彼耶?今当一面呈县立案,以杜后患可也。”芸闻余言,意似稍释。然自此梦中呓语,时呼“阿双逃矣”,或呼“憨何负我”,病势日以增矣。

余欲延医诊治,芸阻曰;“妾病始因弟亡母丧,悲痛过甚,继为情感,后由忿激,而平素又多过虑,满望努力做一好媳妇,而不能得,以至头眩、怔忡诸症毕备,所谓病人膏盲,良医束手,请勿为无益之费。忆妾唱随二十三中,蒙君错爱,百凡体恤,不以顽劣见弃,知己如君,得婿如此,妾已此生无憾!若布衣暖,菜饭饱,一室雍雍,优游泉石,如沧浪亭、萧爽楼之处境,真成烟火神仙矣。神仙几世才能修到,我辈何人,敢望神仙耶?强而求之,致干造物之忌,即有情魔之扰。总因君太多情,妾生薄命耳!”因又呜咽而言曰:“人生百年,终归一死。今中道相离,忽焉长别,不能终奉箕帚、目睹逢森娶妇,此心实觉耿耿。”言已,泪落如豆。余勉强慰之曰:“卿病八年,恹恹欲绝者屡矣,今何忽作断肠语耶?”芸曰:“连日梦我父母放舟来接,闭目即飘然上下,如行云雾中,殆魂离而躯壳存乎?”余曰:“此神不收舍,服以补剂,静心调养,自能安痊。”芸又唏嘘曰:“妾若稍有生机—线,断不敢惊君听闻。今冥路已近,苟再不言,言无日矣.君之不得亲心,流离颠沛,皆由妾故,妾死则亲心自可挽回,君亦可免牵挂。堂上春秋高矣,妾死,君宜早归。如无力携妾骸骨归,不妨暂居于此,待君将来可耳。愿君另续德容兼备者,以奉双亲,抚我遗子,妾亦瞑目矣。”言至此,痛肠欲裂,不觉惨然大恸。余曰:“卿果中道相舍,断无再续之理,况‘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’耳。”芸乃执余手而更欲有言,仅断续叠言“来世”二宇,忽发喘口噤,两目瞪视,千呼万唤已不能言。痛泪两行,涔涔流溢.既而喘沥微,泪渐干,一灵缥缈,竟尔长逝!时嘉庆癸亥三月三十日也。当是时,孤灯一盏,举目无亲,两手空拳,寸心欲碎。绵绵此恨,曷其有极!

承吾友胡省堂以十金为助,余尽室中所有,变卖一空,亲为成殓。呜呼!芸一女流,具男子之襟怀才识。归吾门后,余日奔走衣食,中馈缺乏,芸能纤悉不介意。及余家居,惟以文字相辩析而已。卒之疾病颠连,赍恨以没,谁致之耶?余有负闺中良友,又何可胜道哉?!奉劝世间夫妇,固不可彼此相仇,亦不可过于情笃。话云“恩爱夫妻不到头”,如余者,可作前车之鉴也。

回煞之期,俗传是日魂必随煞而归,故居中铺设一如生前,且须铺生前旧衣于床上,置旧鞋于床下,以待魂归瞻顾,吴下相传谓之“收眼光”。延羽士作法,先召于床而后遣之,谓之“接眚”。邗江俗例,设酒肴于死者之室。一家尽出,调之“避眚”。以故有因避被窃者。芸娘眚期,房东因同居而出避,邻家嘱余亦设肴远避。众冀魄归一见,姑漫应之。同乡张禹门谏余曰:“因邪入邪,宜信其有,勿尝试也。”余曰:“所以不避而待之者,正信其有也。”张曰:“回煞犯煞不利生人,夫人即或魂归,业已阴阳有间,窃恐欲见者无形可接,应避者反犯其锋耳。”时余痴心不昧,强对曰:“死生有命。君果关切,伴我何如?”张口:“我当于门外守之,君有异见,一呼即入可也。”余乃张灯入室,见铺设宛然而音容已杳,不禁心伤泪涌。又恐泪眼模糊失所欲见,忍泪睁目,坐床而待。抚其所遗旧服,香泽犹存,不觉柔肠寸断,冥然昏去。转念待魂而来,何去遽睡耶?开目四现,见席上双烛青焰荧荧,缩光如豆,毛骨悚然,通体寒栗。因摩两手擦额,细瞩之,双焰渐起,高至尺许,纸裱顶格几被所焚。余正得借光四顾间,光忽又缩如前。此时心舂股栗,欲呼守者进观,而转念柔魂弱魄,恐为盛阳所逼,悄呼芸名而祝之,满室寂然,一无所见,既而烛焰复明,不复腾起矣。出告禹门,服余胆壮,不知余实一时情痴耳。

芸没后,忆和靖“妻梅子鹤”语,自号梅逸。权葬芸于扬州西门外之金桂山,俗呼郝家宝塔。买一棺之地,从遗言寄于此。携木主还乡,吾母亦为悲悼,青君、逢森归来,痛哭成服。启堂进言曰:“严君怒犹未息,兄宜仍往扬州,俟严君归里,婉言劝解,再当专札相招。”余遂拜母别子女,痛哭一场,复至扬州,卖画度日。因得常哭于芸娘之墓,影单形只,备极凄凉,且偶经故居,伤心惨目。重阳日,邻冢皆黄,芸墓独青,守坟者曰:“此好穴场,故地气旺也。”余暗祝曰:“秋风已紧,身尚衣单,卿若有灵,佑我图得一馆,度此残年,以持家乡信息。”未几,江都幕客章驭庵先生欲回浙江葬亲,倩余代庖三月,得备御寒之具。封篆出署,张禹门招寓其家。张亦失馆,度岁艰难,商于余,即以余资二十金倾囊借之,且告曰:“此本留为亡荆扶柩之费,一俟得有乡音,偿我可也。”是年即寓张度岁,晨占夕卜,乡音殊杳。

至甲子三月,接青君信,知吾父有病。即欲归苏,又恐触旧忿。正趑趄观望间,复接青君信,始痛悉吾父业已辞世。刺骨痛心,呼天莫及。无暇他计,即星夜驰归,触首灵前,哀号流血。呜呼!吾父一生辛苦,奔走于外。生余不肖,既少承欢膝下,又未侍药床前,不孝之罪何可逭哉!吾母见余哭,曰:“汝何此日始归耶?”余曰:“儿之归,幸得青君孙女信也。”吾母目余弟妇,遂默然。余入幕守灵至七,终无一人以家事告,以丧事商者。余自问人子之道已缺,故亦无颜询问。

一日,忽有向余索逋者登门饶舌,余出应曰,“欠债不还,固应催索,然吾父骨肉未寒,乘凶追呼,未免太甚。”中有一人私谓余曰:“我等皆有人招之使来,公且避出,当向招我者索偿也。”余曰:“我欠我偿,公等速退!”皆唯唯而去。余因呼启堂谕之曰:“兄虽不肖,并未作恶不端,若言出嗣降服,从未得过纤毫嗣产,此次奔丧归来,本人子之道,岂为产争故耶?大丈夫贵乎自立,我既一身归,仍以一身去耳!”言已,返身入幕,不觉大恸。叩辞吾母,走告青君,行将出走深山,求赤松子于世外矣。

青君正劝阻间,友人夏南熏字淡安、夏逢泰字揖山两昆季寻踪而至,抗声谏余曰:“家庭若此,固堪动忿,但足下父死而母尚存,妻丧而子未立,乃竟飘然出世,于心安乎。”余曰:“然则如之何?”淡安曰:“奉屈暂居寒舍,闻石琢堂殿撰有告假回籍之信,盍俟其归而往谒之?其必有以位置君也。”余曰:“凶丧未满百日,兄等有老亲在堂,恐多未便。”揖山曰:“愚兄弟之相邀,亦家君意也。足下如执以为不便,四邻有禅寺,方丈僧与余交最善,足下设榻于寺中,何如?”余诺之。青君曰:“祖父所遗房产,不下三四千金,既已分毫不取。岂自己行囊亦舍去耶?我往取之,径送禅寺父亲处可也。”因是于行囊之外,转得吾父所遗图书、砚台、笔筒数件。

寺僧安置予于大悲阁。阁南向,向东设神像,隔西首一间,设月窗,紧对佛龛,中为作佛事者斋食之地。余即设榻其中,临门有关圣提刀立像,极威武。院中有银杏一株,大三抱,荫覆满阁,夜静风声如吼。揖山常携酒果来对酌,曰:“足下一人独处,夜深不寐,得无畏怖耶?”余口:“仆一生坦直,胸无秽念,何怖之有?”居未几,大雨倾盆,连宵达旦三十条天,时虑银杏折枝,压梁倾屋。赖神默佑,竟得无恙。而外之墙坍屋倒者不可胜计,近处田禾俱被漂没。余则日与僧人作画,不见不闻。七月初,天始霁,揖山尊人号几莼芗有交易赴崇明,偕余往,代笔书券得二十金。归,值吾父将安葬,启堂命逢森向余曰:“叔因葬事乏用,欲助一二十金。”余拟倾囊与之,揖山不允,分帮其半。余即携青君先至墓所,葬既毕,仍返大悲阁。九月杪,揖山有田在东海永寨沙,又偕余往收其息。盘桓两月,归已残冬,移寓其家雪鸿草堂度岁。真异姓骨肉也。

乙丑七月,琢堂始自都门回籍。琢堂名韫玉,字执如,琢堂其号也,与余为总角交。乾隆庚戌殿元,出为四川重庆守。白莲教之乱,三年戎马,极著劳绩。及归,相见甚欢,旋于重九日挈眷重赴四川重庆之任,邀余同往。余即四别吾母于九妹倩陆尚吾家,盖先君故居已属他人矣。吾母嘱曰“汝弟不足恃,汝行须努力。重振家声,全望汝也!”逢森送余至半途,忽泪落不已,因嘱勿送而返。舟出京口,琢堂有旧交王惕夫孝廉在淮扬盐署,绕道往晤,余与偕往,又得一顾芸娘之墓。返舟由长江溯流而上,一路游览名胜。至湖北之荆州,得升潼关观察之信,遂留余雨其嗣君敦夫眷属等,暂寓荆州,琢堂轻骑减从至重庆度岁,遂由成都历栈道之任。丙寅二月,川眷始由水路往,至樊城登陆。途长费短,车重人多,毙马折轮,备尝辛苦。抵潼关甫三月,琢堂又升山左廉访,清风两袖。眷属不能偕行,暂借潼川书院作寓。十月杪,始支山左廉俸,专人接眷。附有青君之书,骇悉逢森于四月间夭亡。始忆前之送余堕泪者,盖父子永诀也。呜呼!芸仅一子,不得延其嗣续耶!琢堂闻之,亦为之浩叹,赠余一妾,重入春梦。从此扰扰攘攘,又不知梦醒何时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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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复(清)


余游幕三十年来,天下所未到者,蜀中、黔中与滇南耳。惜乎轮蹄徵逐,处处随人,山水怡情,云烟过眼,不道领略其大概,不能探僻寻幽也。余凡事喜独出己见,不屑随人是非,即论诗品画,莫不存人珍我弃、人弃我取之意,故名胜所在,贵乎心得,有名胜而不觉其佳者,有非名胜而自以为妙者,聊以平生历历者记之。

余年十五时,吾父稼夫公馆于山阴赵明府幕中。有赵省斋先生名传者,杭之宿儒也,赵明府延教其子,吾父命余亦拜投门下。暇日出游,得至吼山,离城约十馀里。不通陆路。近山见一石洞,上有片石横裂欲堕,即从其下荡舟入。豁然空其中,四面皆峭壁,俗名之曰「水园」。临流建石阁五椽,对面石壁有「观鱼跃」三字,水深不测,相传有巨鳞潜伏,余投饵试之,仅见不盈尺者出而唼食焉。阁后有道通旱园,拳石乱矗,有横阔如掌者,有柱石平其顶而上加大石者,凿痕犹在,一无可取。游览既毕,宴于水阁,命从者放爆竹,轰然一响,万山齐应,如闻霹雳生。此幼时快游之始。惜乎兰亭、禹陵未能一到,至今以为憾。

至山阴之明年,先生以亲老不远游,设帐于家,余遂从至杭,西湖之胜因得畅游。结构之妙,予以龙井为最,小有天园次之。石取天竺之飞来峰,城隍山之瑞石古洞。水取玉泉,以水清多鱼,有活泼趣也。大约至不堪者,葛岭之玛瑙寺。其馀湖心亭、六一泉诸景,各有妙处,不能尽述,然皆不脱脂粉气,反不如胁室之幽僻,雅近天然。

苏小墓在西泠桥侧。土人指示,初仅半丘黄土而已,乾隆庚子圣驾南巡,曾一询及,甲辰春复举南巡盛典,则苏小墓已石筑其坟,作八角形,上立一碑,大书曰:「钱塘苏小小之墓」。从此吊古骚人不须徘徊探访矣。馀思古来烈魄忠魂堙没不传者,固不可胜数,即传而不久者亦不为少,小小一名妓耳,自南齐至今。尽人而知之,此殆灵气所钟,为湖山点缀耶?

桥北数武有祟文书院,余曾与同学赵缉之投考其中。时值长夏,起极早,出钱塘门,过昭庆寺,上断桥,坐石阑上。旭日将升,朝霞映于柳外,尽态极妍;白莲香里,清风徐来,令人心骨皆清。步至书院,题犹未出也。午后交卷。

偕缉之纳凉于紫云洞,大可容数十人,石窍上透日光。有入设短几矮凳,卖酒于此。解衣小酌,尝鹿脯甚妙,佐以鲜菱雪藕,微酣出洞。缉之曰:「上有朝阳台,颇高旷,盍往一游?」余亦兴发,奋勇登其巅,觉西湖如镜,杭城如丸,钱塘江如带,极目可数百里。此生平第一大观也。坐良久,阳乌将落,相携下山,南屏晚钟动矣。韬光、云栖路远未到,其红门局之梅花,姑姑庙之铁树,不过尔尔。紫阳洞予以为必可观,而访寻得之,洞口仅容—指,涓涓流水而已,相传中有洞天,恨不能抉门而入。

清明日,先生春祭扫墓,挈余同游。墓在东岳,是乡多竹,坟厄未出土之毛笋,形如梨而尖,作羹供客。余甘之,尽其两碗。先生曰:「噫!是虽味美而克心血,宜多食肉以解之。」余素不贪屠门之嚼,至是饭量且因笋而减,归途觉烦躁,唇舌几裂。过石屋洞,不甚可观。水乐洞峭壁多藤萝,入洞如斗室,有泉流甚急,其声琅琅。池广仅三尺,深五寸许,不溢亦不竭。余俯流就饮,烦躁顿解。洞外二小亭,坐其中可听泉声。衲子请观万年缸。缸在香积厨,形甚巨,以竹引泉灌其内,听其满溢,年久结苔厚尺许,冬日不冰,故不损也。

辛丑秋八月,吾父病疟返里,寒索火,热索冰,余谏不听,竟转伤寒,病势日重。余侍奉汤药,昼夜不交睫者几一月。吾妇芸娘亦大病,恹恹在床。心境恶劣,莫可名状。吾父呼余嘱之曰:「我仓不起,汝守数本书,终非糊口计,我托汝于盟弟蒋思斋,仍继吾业可耳。」越日思斋来,即于榻前命拜为师。未几,得名医徐观莲先生诊治,父病渐痊。芸亦得徐力起床。而余则从此习幕矣。此非快事,何记于此?曰:此抛书浪游之始,故记之。

思斋先生名襄,是年冬,即相随习幕于奉贤官舍。有同习幕者,顾姓名金鉴,字鸿干,号紫霞,亦苏州人也。为人慷慨刚毅,直谅不阿,长馀一岁,呼之为兄。鸿干即毅然呼余为弟,倾心相交。此余第一知己交也,惜以二十二岁卒,余即落落寡交,今年且四十有六矣,茫茫沧海,不知此生再遇知己如鸿干者否?

忆与鸿干订交,襟怀高旷,时兴山居之想。重九日,余与鸿干俱在苏,有前辈王小侠与吾父稼夫公唤女伶演剧,宴客吾家,余患其扰,先一日约鸿干赴寒山登高,借访他日结庐之地。芸为整理衅榼。

越日天将晓,鸿干已登门相邀。遂携榼出胥门,入面肆,各饱食。渡胥江,步至横塘枣市桥,雇一叶扁舟,到山日犹未午。舟子颇循良,令其籴米煮饭。余两人上岸,先至中峰寺。寺在支硎古刹之南,循道而上,寺藏深树,山门寂静,地僻僧闲,见余两人不衫不履,不甚接待,余等志不在此,未深入。归舟,饭已熟。饭毕,舟子携榼相随,嘱其子守船,由寒山至高义园之自云精舍。轩临峭壁,飞凿小池,围以石栏,一泓秋水,崖悬薜荔,墙积霉苔。坐轩下,惟闻落叶萧萧,悄无人迹。出门有一亭,嘱舟子坐此相候。余两人从石罅中入,名「一线天」,循级盘旋,直造其巅,曰「上白云」,有庵已坍颓,存一危栈,仅可远眺。小憩片刻,即相扶而下,舟子曰:「登高忘携酒榼矣。」鸿干曰:「我等之游,欲觅偕隐地耳,非专为登高也。」舟子曰:「离此南行二三里,有上沙村,多人家,有隙地,我有表戚范姓居是村,盍往一游?」余喜曰:「此明末徐俟斋先生隐居处也,有园闻极幽雅,从未一游。」于是舟子导往。村在两山夹道中。园依山而无石,老树多极纡回盘郁之势,亭榭窗栏尽从朴素,竹篱茆舍,不愧隐者之居。中有皂荚亭,树大可两抱。余所历园亭,此为第一。园左有山,俗呼鸡笼山,山峰直竖,上加大石,如杭城之瑞石古洞,而不及其玲珑。旁一青石加榻,鸿干卧其上曰:「此处仰观峰岭,俯视园亭,既旷且幽,可以开樽矣。」因拉舟子同饮,或歌或啸,大畅胸怀。土人知余等觅地而来,误以为堪舆,以某处有好风水相告。鸿干曰:「但期合意,不论风水。」(岂意竟成谶语!)酒瓶既罄,各采野菊插满两鬓。

归舟,日已将没。更许抵家,客犹未散。芸私告余曰:「女伶中有兰官者,端庄可取。」余假传母命呼之入内,握其腕而睨之,果丰颐白腻。余顾芸曰:「美则美矣,终嫌名不称实。」芸曰:「肥者有福相。」余曰:「马嵬之祸,玉环之福安在?」芸以他辞遣之出。谓余曰:「今日君又大醉耶?」余乃历述所游,芸亦神往者久之。

癸卯春,余从思斋先生就维扬之聘,始见金、焦面目。金山宜远观,焦山宜近视,惜余往来其间未尝登眺。渡江而北,渔洋所谓「绿杨城郭是扬州」一语已活现矣!平山堂离城约三四里,行其途有八九里,虽全是人工,而奇思幻想,点缀天然,即阆苑瑶池、琼楼玉宇,谅不过此。其妙处在十馀家之园亭合而为一,联络至山,气势俱贯。其最难位置处,出城入景,有一里许紧沿城郭。夫城缀于旷远重山间,方可入画,园林有此,蠢笨绝伦。而观其或亭或台、或墙或石、或竹或树,半隐半露间,使游人不觉其触目,此非胸有丘壑者断难下手。城尽,以虹园为首折面向北,有石梁曰「虹桥」,不知园以桥名乎?桥以园名乎?荡舟过,曰「长堤春柳」,此景不缀城脚而缀于此,更见布置之妙。再折而西,垒土立庙,曰「小金山」,有此一挡便觉气势紧凑,亦非俗笔。闻此地本沙土,屡筑不成,用木排若干,层叠加土,费数万金乃成,若非商家,乌能如是。过此有胜概楼,年年观竞渡于此。河面较宽,南北跨一莲花桥,桥门通八面,桥面设五亭,扬人呼为「四盘一暖锅」,此思穷力竭之为,不甚可取。桥南有莲心寺,寺中突起喇嘛白塔,金顶缨络,商矗云霄,殿角红墙松柏掩映,钟磬时闻,此天下园亭所未有者。过桥见三层高阁,画栋飞檐,五采绚烂,叠以太湖石,围以白石栏,名目「五云多处」,如作文中间之大结构也。过此名「蜀冈朝阳」,平坦无奇,且属附会。将及山,河面渐束,堆土植竹树,作四五曲。似已山穷水尽,而忽豁然开朗,平山之万松林已列于前矣。「平山堂」为欧阳文忠公所书。所谓淮东第五泉,真者在假山石洞中,不过一井耳,味与天泉同;其荷亭中之六孔铁井栏者,乃系假设,水不堪饮。九峰园另在南门幽静处,别饶天趣,余以为诸园之冠。康山未到,不识如何。此皆言其大概,其工巧处、精美处,不能尽述,大约宜以艳妆美人目之,不可作浣纱溪上观也。余适恭逢南巡盛典,各工告竣,敬演接驾点缀,因得畅其大观,亦人生难遇者也。

甲辰之春,余随待吾父于吴江明府幕中,与山阴章苹江、武林章映牧、苕溪颐蔼泉诸公同事,恭办南斗圩行宫,得第二次瞻仰天颜。一日,天将晚矣,忽动归兴。有办差徐船,双舻两浆,于太湖飞棹疾驰,吴俗呼为「出水辔头」,转瞬已至吴门桥。即跨鹤腾空,无此神爽。抵家,晚餐未熟也。吾乡素尚繁华,至此日之争奇夺胜,较昔尤奢。灯彩眩眸,笙歌聒耳,古人所谓「画栋雕甍」、「珠帘绣幕」、「玉栏杆」、「锦步障」,不啻过之。余为友人东拉西扯,助其插花结彩,闲则呼朋引类,剧饮狂歌,畅怀游览,少年豪兴,不倦不疲。苟生于盛世而仍居僻壤,安得此游观哉?

是年,何明府因事被议,吾父即就海宁王明府之聘。嘉兴有刘蕙阶者,长斋佞佛,来拜吾父。其家在烟雨楼侧,一阁临河,曰「水月居」,其诵经处也,洁静如僧舍。烟雨楼在镜湖之中,四岸皆绿杨,惜无多竹。有平台可远眺,渔舟星列,漠漠平波,似宜月夜。衲子备素斋甚佳。至海宁,与白门史心月、山阴俞午桥同事。心月一子名烛衡,澄静缄默,彬彬儒雅,与余莫逆,此生平第二知心交也。惜萍水相逢,聚首无多日耳。游陈氏安澜园,地占百亩,重楼复阁,夹道回廊;池甚广,桥作六曲形;石满藤萝,凿痕全掩;古木千章,皆有参天之势;鸟啼花落,如入深山。此人工而归于天然者。余所历平地之假石园亭,此为第一。曾于桂花楼中张宴,诸味尽为花气所夺,惟酱姜味不变。姜接之性老而愈辣,以喻忠节之臣,洵不虚也。出南门即大海,一日两潮,如万丈银堤破海而过。船有迎潮者,潮至,反棹相向,于船头设一木招,状如长柄大刀,招一捺,潮即分破,船即随招而入,俄顷始浮起,拨转船头随潮而去,顷刻百里。塘上有塔院,中秋夜曾随吾父观潮于此。循塘东约三十里,名尖山,一峰突起,扑入海中,山顶有阁,匾曰「海阔天空」,一望无际,但见怒涛接天而已。

余年二十有五,应徽州绩溪克明府之召,由武林下「江山船」,过富春山,登子陵钓台。台在山腰,一峰突起,离水十馀丈。岂汉时之水竞与峰齐耶?月夜泊界口,有巡检署,「山高月小,水落石出」,此景宛然。黄山仅见其脚,惜未一瞻面目。绩溪城处于万山之中,弹丸小邑,民情淳朴。近城有石镜山,由山弯中曲折中里许,悬崖急湍,湿翠欲滴;渐高至山腰,有一方石亭,四面皆陡壁;亭左石削如屏,青色光润,可鉴人形,俗传能照前生。黄巢至此,照为猿猴形,纵火焚之,故不复现。离域十里有火云洞天,石纹盘结,凹凸廛岩,如黄鹤山樵笔意,而杂乱无章,洞石皆深绛色。旁有一庵甚幽静,盐商程虚谷曾招游设宴于此。席中有肉馒头,小沙弥眈眈旁视,授以四枚,临行以番银二圆为酬,山僧不识,推不受。告以一枚可易青钱七百馀文,僧以近无易处,仍不受。乃攒凑青蚨六百文付之,始欣然作谢。他日余邀同人携榼再往,老僧嘱曰:「曩者小徒不知食何物而腹泻,今勿再与。」可知藜藿之腹不受肉味,良可叹也。余谓同人曰:「作和尚者,必用此等僻地,终身不见不闻,或可修真养静。若吾乡之虎丘山,终日目所见者妖童艳妓,耳所听者弦索笙歌,鼻所闻者佳肴美酒,安得身如枯木、心如死灰哉?」

又去城三十里,名曰仁里,有花果会,十二年一举,每举各出盆花为赛。余在绩溪适逢其会,欣然欲往,苦无轿马,乃教以断竹为杠,缚椅为轿,雇人肩之而去,同游者惟同事许策廷,见者无不讶笑。至其地,有庙,不知供何神。庙前旷处高搭戏台,画梁方柱极其巍焕,近视则纸札彩画,抹以油漆者。锣声忽至,四人抬对烛大如断柱,八人抬一猪大若牯牛,盖公养十二年始宰以献神。策廷笑曰:「猪固寿长,神亦齿利。我若为神,乌能享此。」余曰:「亦足见其愚诚也。」入庙,殿廊轩院所设花果盆玩,并不剪枝拗节,尽以苍老古怪为佳,大半皆黄山松。既而开场演剧,人如潮涌而至,余与策廷遂避去。未两载,余与同事不合,拂衣归里。

余自绩溪之游,见热闹场中卑鄙之状不堪入目,因易儒为贾。余有姑丈袁万九,在盘溪之仙人塘作酿酒生涯,余与施心耕附资合夥。袁酒本海贩,不一载,值台湾林爽文之乱,海道阻隔,货积本折,不得已仍为冯妇。馆江北四年,一无快游可记。迨居萧爽楼,正作烟火神仙,有表妹倩徐秀峰自粤东归,见余阅居,慨然曰:「足下待露而爨,笔耕而炊,终非久计,盍偕我作岭南游?当不仅获蝇头利也。」芸亦劝余曰:「乘此老亲尚健,子尚壮年,与其商柴计米而寻欢,不如一劳永逸。」余乃商诸交游者,集资作本。芸会亦自办绣货及岭南所无之苏酒醉蟹等物。禀知堂上,于小春十日,偕秀峰由东坝出芜湖口。

长江初历,大畅襟怀。每晚舟泊后,必小酌船头。见捕鱼者罾幂不满三尺,孔大约有四寸,铁箍四角,似取易沉。余笑曰:「圣人之教虽曰『罟不用数』,而如此之大孔小罾,焉能有获?」秀峰曰:「此专为网鳊鱼设也。」见其系以长绠,忽起忽落,似探鱼之有无。末几,急挽出水,已有鳊鱼枷罾孔而起矣。余始喟然曰:「可知一己之见,未可测其奥妙。」一日,见江心中一峰突起,四无依倚。秀峰曰:「此小孤山也。」霜林中,殿阁参差。乘风径过,惜未一游。至滕王阁,犹吾苏府学之尊经阁移于胥门之大码头,王子安序中所云不足信也。即于阁下换高尾昂首船,名「三板子」,由赣关至南安登陆。值馀三十诞辰,秀峰备面为寿。越日过大庾岭,出巅一亭,匾曰「举头日近」,言其高也。山头分为二,两边峭壁,中留一道如石巷。口列两碑,一曰「急流勇退」,一曰「得意不可再往」。山顶有梅将军祠,未考为何朝人。所谓岭上梅花,并无一树,意者以梅将军得名梅岭耶?余所带送礼盆梅,至此将交腊月,已花落而叶黄矣。过岭出口,山川风物便觉顿殊。岭西一山,石窍玲珑,已忘其名,舆夫曰:「中有仙人床榻。」匆匆竟过,以未得游为怅。至南雄,雇老龙船,过佛山镇,见人家墙顶多列盆花,叶如冬青,花如牡丹,有大红、粉白、粉红三种,盖山茶花也。

腊月望,始抵省城,寓靖海门内,赁王姓临街楼屋三椽。秀峰货物皆销与当道,余亦随其开单拜客,即有配礼者络绎取货,不旬日而余物已尽。除夕蚊声如雷。岁朝贺节,有棉袍纱套者。不惟气候迥别,即土著人物,同一五官而神情迥异。

正月既望,有署中园乡三友拉余游河观妓,名曰「打水围」,妓名「老举」。于是同出靖海门,下小艇(如剖分之半蛋而加篷焉),先至沙面。妓船名「花艇」,皆对头分排,中留水巷以通小艇往来。每帮约一二十号,横木绑定,以防海风。两船之间钉以木桩,套以藤圈,以便随潮长落。鸨儿呼为「梳头婆」,头用银丝为架,高约四寸许,空其中而蟠发于外,以长耳挖插一朵花于鬓,身披元青短袄,著元青长裤,管拖脚背,腰束汗巾,或红或绿,赤足撒鞋,式如梨园旦脚。登其艇,即躬身笑迎,搴帏入舱。旁列椅杌,中设大炕,一门通艄后。妇呼有客,即闻履声杂沓而出,有挽髻者,有盘辫者,傅粉如粉墙,搽脂如榴火,或红袄绿裤,或绿袄红裤,有著短袜而撮绣花蝴蝶履者,有赤足而套银脚镯者,或蹲于炕,或倚于门,双瞳闪闪,一言不发。余顾秀峰曰:「此何为者也?」秀峰曰:「目成之后,招之始相就耳。」余试招之,果即欢容至前,袖出槟榔为敬。入口大嚼,涩不可耐,急吐之,以纸擦唇,其吐如血。合艇皆大笑。又至军工厂,妆束亦相等,惟长幼皆能琵琶而已。与之言,对曰「?」,「?」者,「何」也。余曰:「『少不入广』者,以其销魂耳,若此野妆蛮语,谁为动心哉?」一友曰:「潮帮妆束如仙,可往一游。」至其帮,排舟亦如沙面。有著名鸨儿素娘者,妆束如花鼓妇。其粉头衣皆长领,颈套项锁,前发齐眉,后发垂肩,中挽一鬏似丫髻,裹足者著裙,不裹足者短袜,亦著蝴蝶履,长拖裤管,语音可辩。而余终嫌为异服,兴趣索然。秀峰曰:「靖海门对渡有扬帮,留吴妆,君往,必有合意者。」一友曰:「所谓扬帮者,仅一鸨儿,呼曰邵寡妇,携一媳曰大姑,系来自扬州,余皆湖广江西人也。」因至扬帮。对面两排仅十馀艇,其中人物皆云鬟雾鬓,脂粉薄施,阔袖长裙,语音了了,所谓邵寡妇者殷勤相接。遂有一友另唤酒船,大者曰「恒艛」,小者曰「沙姑艇」,作东道相邀,请余择妓。余择一雏年者,身材状貌有类余妇芸娘,而足极尖细,名喜儿。秀峰唤一妓,名翠姑。余皆各有旧交。放艇中流,开怀畅饮。至更许,余恐不能自持,坚欲回寓,而城已下钥久矣。盖海疆之城,日落即闭,余不知也。及终席,有卧吃鸦片烟者,有拥妓而调笑者,使头各送衾枕至,行将连床开铺。余暗询喜儿:「汝本艇可卧否?」对曰:「有寮可居,未知有客否也。」(寮者,船顶之楼。)余曰:「姑往探之。」招小艇渡至邵船,但见合帮灯火相对如长廊,寮适无客。鸨儿笑迎曰:「我知今日贵客来,故留寮以相待也。」余笑曰:「姥真荷叶下仙人哉!」遂有使头移烛相引,由舱后梯而登。宛如斗室,旁一长榻,几案俱备。揭帘再进,即在头舱之顶,床亦旁设,中间方窗嵌以玻璃,不火而光满一室,盖对船之灯光也。衾帐镜奁,颇极华美。喜儿曰:「从台可以望月。」即在梯门之上叠开一窗,蛇行而出,即后梢之顶也。三面皆设短栏,一轮明月,水阔天空。纵横如乱叶浮水者,酒船也;闪烁如繁星列天者,酒船之灯也;更有小艇梳织往来,笙歌弦索之声杂以长潮之沸,令人情为之移。余曰:「『少不入广』,当在斯矣!」惜余妇芸娘不能偕游至此,回顾喜儿,月下依稀相似,因挽之下台,息烛而卧。天将晓,秀峰等已哄然至,余披衣起迎,皆责以昨晚之逃。余曰:「无他,恐公等掀衾揭帐耳!」遂同归寓。

越数日,偕秀峰游海珠寺。寺在水中,围墙若城四周。离水五尺许有洞,设大炮以防海寇,潮长潮落,随水浮沉,不觉炮门之或高或下,亦物理之不可测者。十三洋行在幽兰门之西,结构与洋画同。对渡名花地,花木甚繁,广州卖花处也。余自以为无花不识,至此仅识十之六七,询其名有群芳谱所未载者,或土音之不同钦?海珠寺规模极大,山门内植榕树,大可十馀抱,阴浓如盖,秋冬不凋。柱槛窗栏皆以铁梨木为之。有菩提树,其叶似柿,浸水去皮,肉筋细如蝉翼纱,可裱小册写经。

归途访喜儿于花艇,适翠、喜二妓俱无客。茶罢欲行,挽留再三。余所属意在寮,而其媳大姑已有酒客在上,因谓邵鸨儿曰:「若可同往寓中,则不妨一叙。」邵曰:「可。」秀峰先归,嘱从者整理酒肴。余携翠、喜至寓。正谈笑间,适郡署王懋老不期来,挽之同饮。酒将沾唇,忽闻楼下人声嘈杂,似有上楼之势,盖房东一侄素无赖,知余招妓,故引人图诈耳。秀峰怨曰:「此皆三白一时高兴,不合我亦从之。」余曰:「事已至此,应速思退兵之计,非斗口时也。」懋老曰:「我当先下说之。」余即唤仆速雇两轿,先脱两妓,再图出城之策。闻懋老说之不退,亦不上楼。两轿已备,余仆手足颇捷,令其向前开路,秀峰挽翠姑继之,余挽喜儿于后,一哄而下。秀峰、翠姑得仆力已出门去,喜儿为横手所拿,余急起腿,中其臂,手一松而喜儿脱去,余亦乘势脱身出。余仆犹守于门,以防追抢。急问之曰:「见喜儿否?」仆曰:「翠姑已乘轿去,喜娘但见其出,未见其乘轿也。」余急燃炬,见空轿犹在路旁。急追至靖海门,见秀峰侍翠轿而立,又问之,对曰:「或应投东,而反奔西矣。」急反身,过寓十馀家,闻暗处有唤余者,烛之,喜儿也,遂纳之轿,肩而行。秀峰亦奔至,曰:「幽兰门有水窦可出,已托人贿之启钥,翠姑去矣,喜儿速往!」余曰:「君速回寓退兵,翠、喜交我!」至水窦边,果已启钥,翠先在。余遂左掖喜,右挽翠,折腰鹤步,踉跄出窦。天适微雨,路滑如油,至河干沙面,笙歌正盛。小艇有识翠姑者,招呼登舟。始见喜儿首如飞蓬,钗环俱无有。余曰:「被抢去耶?」喜儿笑曰:「闻此皆赤金,阿母物也,妾于下楼时已除去,藏于囊中。若被抢去,累君赔偿耶。」余闻言,心甚德之,令其重整钗环,勿舍阿母,托言寓所人杂,故仍归舟耳。翠姑如言告母,并曰:「酒菜已饱,备粥可也。」时寮上酒客已去,邵鸨儿命翠亦陪余登寮。见两对绣鞋泥污已透。三人共粥,聊以充饥。剪烛絮谈,始悉翠籍湖南,喜亦豫产,本姓欧阳,父亡母醮,为恶叔所卖。翠姑告以迎新送旧之苦,心不欢必强笑,酒不胜必强饮,身不快必强陪,喉不爽必强歌。更有乖张其性者,稍不合意,即掷酒翻案,大声辱骂,假母不察,反言接待不周,又有恶客彻夜蹂躏,不堪其扰。喜儿年轻初到,母犹惜之。不觉泪随言落。喜儿亦嘿然涕泣。余乃挽喜入怀,抚慰之。瞩翠姑卧于外榻,盖因秀峰交也。

自此或十日或五日,必遣人来招,喜或自放小艇,亲至河干迎接。余每去必邀秀峰,不邀他客,不另放艇。一夕之欢,番银四圆而已。秀峰今翠明红,俗谓之跳槽,甚至一招两妓;余则惟喜儿一人,偶独往,或小酌于平台,或清谈于寮内,不令唱歌,不强多钦,温存体恤,一艇怡然,邻妓皆羡之。有空闲无客者,知余在寮,必来相访。合帮之妓无一不识,每上其艇,呼余声不绝,余亦左顾右盼,应接不暇,此虽挥霍万金所不能致者。余四月在彼处,共费百馀金,得尝荔枝鲜果,亦生平快事。后鸨儿欲索五百金强余纳喜,余患其扰,遂图归计。秀峰迷恋于此,因劝其购一妾,仍由原路返吴。明年,秀峰再往,吾父不准偕游,遂就青浦杨明府之聘。及秀峰归,述及喜儿因余不往,几寻短见。噫!「半年一觉扬帮梦,赢得花船薄幸名」矣!

余自粤东归来,馆青浦两载,无快游可述。未几,芸、憨相遇,物议沸腾,芸以激愤致病。余与程墨安设一书画铺于家门之侧,聊佐汤药之需。

中秋后二日,有吴云客偕毛忆香、王屋灿邀余游西山胁室,余适腕底无闲,嘱其先往。吴曰:「子能出城,明午当在山前水踏桥之来鹤庵相候。」余诺之。

越日,留程守铺,余独步出阊门,至山前过水踏桥,循田塍而西。见一庵南向,门带清流,剥琢问之,应曰:「客何来?」余告之。笑曰:「此『得云』也,客不见匾额乎?『来鹤』已过矣!」余曰:「自桥至此,未见有庵。」其人回指曰:「客不见土墙中森森多竹者,即是也。」余乃返至墙下。小门深闭,门隙窥之,短篱曲径,绿竹猗猗,寂不闻人语声,叩之亦无应者。一人过,曰:「墙穴有石,敲门具也。」余试连击,果有小沙弥出应。余即循径入,过小石桥,向西一折,始见山门,悬黑漆额,粉书「来鹤」二字,后有长跋,不暇细观。入门经韦陀殿,上下光洁,纤尘不染,知为好静室。忽见左廊又一小沙弥奉壶出,余大声呼问,即闻室内星灿笑曰:「何如?我谓三白决不失信也!」旋见云客出迎,曰:「候君早膳,何来之迟?」一僧继其后,向余稽首,问知为竹逸和尚。入其室,仅小屋三椽,额曰「桂轩」,庭中双桂盛开。星灿、忆香群起嚷曰:「来迟罚三杯!」席上荤素精洁,酒则黄白俱备。余问曰:「公等游几处矣?」云客曰:「昨来已晚,今晨仅到得云、河亭耳。」欢饮良久。饭毕,仍自得云、河亭共游八九处,至华山而止。各有佳处,不能尽述。华山之顶有莲花峰,以时欲暮,期以后游。桂花之盛至此为最,就花下饮清茗—瓯,即乘山舆,径回来鹤。

桂轩之东另有临洁小阁,已杯盘罗列。竹逸寡言静坐而好客善饮。始则折桂催花,继则每人一令,二鼓始罢。余曰:「今夜月色甚佳,即此酣卧,未免有负清光,何处得高旷地,一玩月色,庶不虚此良夜也?」竹逸曰:「放鹤亭可登也。」云客曰:「星灿抱得琴来,未闻绝调,到彼一弹何如?」乃偕往.但见木犀香里,一路霜林,月下长空,万籁俱寂。星灿弹梅花三弄,飘飘欲仙。忆香亦兴发,袖出铁笛,呜呜而吹之。云客曰:「今夜石湖看月者,谁能如吾辈之乐裁?」盖吾苏八月十八日石湖行春桥下有看串月胜会,游船排挤,彻夜笙歌,名虽看月,实则挟妓哄饮而已。未几,月落霜寒,兴逋归卧。

明晨,云客谓众曰:「此地有无隐庵,极幽僻,君等有到过者否?」咸对曰:「无论未到,并未尝闻也。」竹逸曰:「无隐四面皆山,其地甚僻,僧不能久居。向年曾一至,已坍废,自尺木彭居士重修后,未尝往焉,今犹依稀识之。如欲往游,请为前导。」忆香曰:「枵腹去耶?」竹逸笑曰:「已备素面矣,再令道人携酒盒相从也。」面毕,步行而往。过高义园,云客欲往白云精舍,入门就坐。一僧徐步出,向云客拱手曰:「违教两月,城中有何新闻?抚军在辕否?」忆香忽起曰:「秃!」拂袖径出。余与星灿忍笑随之,云客、竹逸酬答数语,亦辞出。高义园即范文正公墓,白云精舍在其旁。一轩面壁,上悬藤萝,下凿一潭,广丈许,一泓清碧,有金鳞游泳其中,名曰「钵盂泉」。竹炉茶灶,位置极幽。轩后于万绿丛中,可瞰范园之概。惜衲子俗,不堪久坐耳。是时由上沙村过鸡笼山,即余与鸿干登高处也。风物依然,鸿干已死,不胜今昔之感。正惆怅间,忽流泉阻路不得进,有三、五村童掘菌子于乱草中,探头而笑,似讶多人之至此者。询以无隐路,对曰:「前途水大不可行,请返数步,南有小径,度岭可达。」从其言。度岭南行里许,渐觉竹树丛杂,四山环绕,径满绿茵,已无人迹。竹逸徘徊四顾曰:「似在斯,而径不可辨,奈何?」余乃蹲身细瞩,于千竿竹中隐隐见乱石墙舍,径拨丛竹间,横穿入觅之,始得一门,曰「无隐禅院,某年月日南园老人彭某重修」,众喜曰:「非君则失武陵源矣!」山门紧闭,敲良久,无应者。忽旁开一门,呀然有声,一鹑衣少年出,面有菜色,足无完履,问曰:「客何为者?」竹逸稽首曰:「慕此幽静,特来瞻仰。」少年曰:「如此穷山,僧散无人接待,请觅他游。」言已,闭门欲进。云客急止之,许以启门放游,必当酬谢。少年笑曰:「茶叶俱无,恐慢客耳,岂望酬耶?」山门一启,即见佛面,金光与绿阴相映,庭阶石础苔积如绣,殿后台级如墙,石栏绕之。循台而西,有石形如馒头,高二丈许,细竹环其趾。再西折北,由斜廊蹑级而登,客堂三卷楹紧对大石。石下凿一小月池,清泉一派,荇藻交横。堂东即正殿,殿左西向为僧房厨灶,殿后临峭壁,树杂阴浓,仰不见天。星灿力疲,就池边小憩,余从之。将启盒小酌,忽闻忆香音在树杪,呼曰:「三白速来,此间有妙境!」仰而视之,不见其人,因与星灿循声觅之。由东厢出一小门,折北,有石蹬如梯,约数十级,于竹坞中瞥见一楼。又梯而上,八窗洞然,额曰「飞云阁」。四山抱列如城,缺西南一角,遥见一水浸天,风帆隐隐,即太湖也。倚窗俯视,风动竹梢,如翻麦浪。忆香曰:「何如?」余曰:「此妙境也。」忽又闻云客于楼西呼曰:「忆香速来,此地更有妙境!」因又下楼,折而西,十馀级,忽豁然开朗,平坦如台。度其地,已在殿后峭壁之上,残砖缺础尚存,盖亦昔日之殿基也。周望环山,较阁更畅。忆香对太湖长啸一声,则群山齐应。乃席地开樽,忽愁枵腹,少年欲烹焦饭代茶,随令改茶为粥,邀与同啖。询其何以冷落至此,曰:「四无居邻,夜多暴客,积粮时来强窃,即植蔬果,亦半为樵子所有。此为崇宁寺下院,长厨中月送饭乾一石、盐菜一坛而已。某为彭姓裔,暂居看守,行将归去,不久当无人迹矣。」云客谢以番银一圆。返至来鹤,买舟而归。余绘无隐图一幅,以赠竹逸,志快游也。

是年冬,余为友人作中保所累,家庭失欢,寄居锡山华氏。明年春,将之维扬而短于资,有故人韩春泉在上洋幕府,因往访焉。衣敝履穿,不堪入署,投札约晤于郡庙园亭中。及出见,知余愁苦,慨助十金。园为洋商捐施而成,极为阔大,惜点缀各景,杂乱无章,后叠山石,亦无起伏照应。归途忽思虞山之胜,适有便舟附之。时当春仲,桃李争研,逆旅行踪,苦无伴侣,乃怀青铜三百,信步至虞山书院。墙外仰瞩,见丛树交花,娇红稚绿,傍水依山,极饶幽趣。惜不得其门而入,问途以往,遇设篷瀹茗者,就之,烹碧罗春,饮之极佳。询虞山何处最胜,一游者曰:「从此出西关,近剑门,亦虞山最佳处也,君欲往,请为前导。」余欣然从之。出西门,循山脚,高低约数里,渐见山峰屹立,石作横纹,至则一山中分,两壁凹凸,高数十仞,近而仰视,势将倾堕。其人曰:「相传上有洞府,多仙景,惜无径可登。」余兴发,挽袖卷衣,猿攀而上,直造其巅。所谓洞府者,深仅丈许,上有石罅,洞然见天。俯首下视,腿软欲堕。乃以腹面壁,依藤附蔓而下。其人叹曰:「壮裁!游兴之豪,未见有如君者。」余口渴思饮,邀其人就野店沽饮三杯。阳乌将落,未得遍游,拾赭石十馀块,怀之归寓,负笈搭夜航至苏,仍返锡山。此余愁苦中之快游也。

嘉庆甲子春,痛遭先君之变,行将弃家远遁,友人夏揖山挽留其家。秋八月,邀余同往东海永泰沙勘收花息。沙隶崇明。出刘河口,航海百馀里。新涨初辟,尚无街市。茫茫芦荻,绝少人烟,仅有同业丁氏仓库数十椽,四面掘沟河,筑堤栽柳绕于外。丁字实初,家于崇,为一沙之首户;司会计者姓王。俱家爽好客,不拘礼节,与余乍见即同故交。宰猪为饷,倾瓮为饮。令则拇战,不知诗文;歌则号呶,不讲音律。酒酣,挥工人舞拳相扑为戏。蓄牯牛百馀头,皆露宿堤上。养鹅为号,以防海盗。日则驱鹰犬猎于芦丛沙渚间,所获多飞禽。余亦从之驰逐,倦则卧。引至园田成熟处,每一字号圈筑高堤,以防潮汛。堤中通有水窦,用闸启闭,旱则长潮时启闸灌之,潦则落潮时开闸泄之。佃人皆散处如列星,一呼俱集,称业户曰「产主」,唯唯听命,朴诚可爱。而激之非义,则野横过于狼虎;幸一言公平,率然拜服。风雨晦明,恍同太古。卧床外瞩即睹洪涛,枕畔潮声如鸣金鼓。一夜,忽见数十里外有红灯大如栲栳,浮于海中,又见红光烛天,势同失火,实初日:「此处起现神灯神火,不久又将涨出沙田矣。」揖山兴致素豪,至此益放。余更肆无忌惮,牛背狂歌,沙头醉舞,随其兴之所至,真生平无拘之快游也。事竣,十月始归。

吾苏虎丘之胜,余取后山之千顷云一处,次则剑池而已,馀皆半借人工,且为脂粉所污,已失山林本相。即新起之白公祠、塔影桥,不过留雅名耳。其冶坊滨,余戏改为「野芳滨」,更不过脂乡粉队,徒形其妖冶而已。其在城中最著名之狮子林,虽曰云林手笔,且石质玲珑,中多古木,然以大势观之,竟同乱堆煤渣,积以苔藓,穿以蚁灾,全无山林气势。以余管窥所及,不知其妙。灵岩山,为吴王馆娃宫故址,上有西施洞、响屉廊、采香径诸胜,而其势散漫,旷无收束,不及天平支硎之别饶幽趣。

邓尉山一名元墓,西背太湖,东对锦峰,丹崖翠阁,望如图画,居人种梅为业,花开数十里,一望如积雪,故名「香雪海」。山之左有古柏四树,名之曰「清、奇、古、怪」:清者,一株挺直,茂如翠盖;奇者,卧地三曲,形「之」字;古者,秃顶扁阔,半朽如掌;怪者,体似旋螺,枝干皆然。相传汉以前物也。

乙丑孟春,揖山尊人莼芗先生偕其弟介石,率子侄四人,往襆山家祠春祭,兼扫祖墓,招余同往。顺道先至灵岩山,出虎山桥,由费家河进香雪海观梅。襆山祠宇即藏于香雪海中,时花正盛,咳吐俱香,余曾为介石画襆山风木国十二册。是年九月,余从石琢堂殿撰赴四川重庆府之任,溯长江而上,舟抵皖城。皖山之麓,有元季忠臣余公之墓,墓侧有堂三楹,名曰「大观亭」,面临南湖,背倚潜山。亭在山脊,眺远颇畅。旁有深廊,北窗洞开,时值霜时初红,烂如桃李。同游者为蒋寿朋、蔡子琴。南城外又有王氏园,其地长于东西,短于南北,盖北紧背城、南则临湖故也。既限于地,颇难位置,而观其结构,作重台叠馆之法。重台者,屋上作月台为庭院,叠石栽花于上,使游人不知脚下有屋。盖上叠石者则下实,上庭院者则下虚,故花木仍得地气而生也。叠馆者,楼上作轩,轩上再作平台。上下盘折,重叠四层,且有小池,水不漏泄,竟莫测其何虚何实。其立脚全用砖石为之,承重处仿照西洋立柱法。幸面对南湖,目无所阻,骋怀游览,胜于平园。真人工之奇绝者也。

武昌黄鹤楼在黄鹄矶上,后拖黄鹄山,俗呼为蛇山。楼有三层,画栋飞檐,倚城屹峙,面临汉江,与汉阳晴川阁相对。余与琢堂冒雪登焉,俯视长空,琼花飞舞,遥指银山玉树,恍如身在瑶台。江中往来小艇,纵横掀播,如浪卷残叶,名利之心至此一冷。壁间题咏甚多,不能记忆,但记楹对有云:「何时黄鹤重来,且共倒金樽,浇洲渚千年芳草;但见白云飞去,更谁吹玉笛,落江城五月梅花。」

黄州赤壁在府城汉川门外,屹立江滨,截然如壁。石皆绛色,故名焉。水经谓之赤鼻山,东坡游此作二赋,指为吴魏交兵处,则非也。壁下已成陆地,上有二赋亭。

是年仲冬抵荆州。琢堂得升潼关观察之信,留余祝州,余以未得见蜀中山水为怅。时琢堂入川,而哲嗣敦夫眷属及蔡子琴、席芝堂俱留于荆州,居刘氏废园。余记其厅额曰「紫藤红树山房」。庭阶围以石栏,凿方池一亩;池中建一亭,有石桥通焉;亭后筑土垒石,杂树丛生;馀多旷地,楼阁俱倾颓矣。客中无事,或吟或啸,或出游,或聚谈。岁暮虽资斧不继,而上下雍雍,典衣沽酒,且置锣鼓敲之。每夜必酌,每酌必令。窘则四两烧刀,亦必大施觞政。遇同乡蔡姓者,蔡子琴与叙宗系,乃其族子也,倩其导游名胜。至府学前之曲江楼,昔张九龄为长史时,赋诗其上,朱子亦有诗曰:「相思欲回首,但上曲江楼。」城上又有雄楚搂,五代时高氏所建。规模雄峻,极目可数百里。绕城傍水,尽植垂杨,小舟荡浆往来,颇有画意。荆州府署即关壮缪帅府,仪门内有青石断马槽,相传即赤兔马食槽也。访罗含宅于城西小湖上,不遇。又访宋玉故宅于城北。昔庾信遇侯景之乱,遁归江陵,居宋玉故宅,继改为酒家,今则不可复识矣。

是年大除,雪后极寒,献岁发春,无贺年之扰,日惟燃纸炮、放纸鸢、扎纸灯以为乐。既而风传花信,雨濯春尘,琢堂诸姬携其少女幼子顺川流而下,敦夫乃重整行装,合帮而走。由樊城登陆,直赴潼关。

由山南阌乡县西出函谷关,有「紫气东来」四字,即老子乘青牛所过之地。两山夹道,仅容二马并行。约十里即潼关,左背峭壁,右临黄河,关在山河之间扼喉而起,重楼垒垛,极其雄峻。而车马寂然,人烟亦稀。昌黎诗曰:「日照潼关四扇开」,殆亦言其冷落耶?

城中观察之下,仅一别驾。道署紧靠北城,后有园圃,横长约三亩。东西凿两池,水从西南墙外而入,东流至两池间,支分三道:一向南至大厨房,以供日用;一向东入东池;一向北折西、由石螭口中喷入西池,绕至西北,设闸泄泻,由城脚转北,穿窦而出,直下黄河。日夜环流,殊清人耳。竹树阴浓,仰不见天。西池中有亭,藕花绕左右。东有面南书室三间,庭有葡萄架,下设方石,可弈可饮,以外皆菊畦。西有面东轩屋三间,坐其中可听流水声。轩南有小门可通内室。轩北窗下另凿小池,池之北有小庙,祀花神。园正中筑三层楼一座,紧靠北城,高与城齐,俯视城外即黄河也。河之北,山如屏列,已属山西界。真洋洋大观也!余居园南,屋如舟式,庭有土山,上有小亭,登之可览园中之概,绿阴四合,夏无暑气。琢堂为余颜其斋曰」不系之舟」。此余幕游以来第一好居室也。土山之间,艺菊数十种,惜未及含葩,而琢堂调山左廉访矣。眷属移寓潼川书院,余亦随往院中居焉。

琢堂先赴任,余与子琴、芝堂等无事,辄出游。乘骑至华阴庙。过华封里,即尧时三祝处。庙内多秦槐汉柏,大皆三四抱,有槐中抱柏而生者,柏中抱槐而生者。殿廷古碑甚多,内有陈希夷书「福」、「寿」字。华山之脚有玉泉院,即希夷先生化形骨蜕处。有石洞如斗室,塑先生卧像于石床。其地水净沙明,草多绛色,泉流甚急,修竹绕之。洞外一方亭,额曰「无忧亭」。旁有古树三栋,纹如裂炭,叶似槐而色深,不知其名,土人即呼曰「无忧树」。太华之高不知几千仞,惜未能裹粮往登焉。归途见林柿正黄,就马上摘食之,土人呼止弗听,嚼之涩甚,急吐去,下骑觅泉漱口,始能言,土人大笑。盖柿须摘下煮一沸,始去其涩,余不知也。

十月初,琢堂自山东专人来接眷属,遂出潼关,由河南入鲁。山东济南府城内,西有大明湖,其中有历下亭、水香亭诸胜。夏月柳阴浓处,菡萏香来,载酒泛舟,极有幽趣。余冬日往视,但见衰柳寒烟,一水茫茫而已。趵突泉为济南七十二泉之冠,泉分三眼,从地底怒涌突起,势如腾沸。凡泉皆从上而下,此独从下而上,亦一奇也。池上有楼,供吕祖像,游者多于此品茶焉。明年二月,余就馆莱阳。至丁卯秋,琢堂降官翰林,余亦入都。所谓登州海市,竟无从一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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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复(清)


右《金石录》三十卷者何?赵侯德父所著书也。取上自三代,下迄五季,钟、鼎、甗、鬲、盘、匜、尊、敦之款识,丰碑大碣、显人晦士之事迹,凡见于金石刻者二千卷,皆是正伪谬,去取褒贬,上足以合圣人之道,下足以订史氏之失职者,皆载之,可谓多矣。

呜呼!自王播、元载之祸,书画与胡椒无异;长舆、元凯之病,钱癖与传癖何殊?名虽不同,其惑一也。 余建中辛巳,始归赵氏。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,丞相作吏部侍郎,侯年二十一,在太学作学生。赵、李族寒,素贫俭,每朔望谒告出,质衣,取半千钱,步入相国寺,市碑文、果实归;相对展玩咀嚼,自谓葛天氏之民也。后二年,出仕宦,便有饭蔬衣綀,穷遐方绝域,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。日就月将,渐益堆积。丞相居政府,亲旧或在馆阁,多有亡诗、逸史,鲁壁、汲冢所未见之书,遂尽力传写;浸觉有味,不能自已。后或见古今名人书画,一代奇器,亦复脱衣市易。尝记崇宁间,有人持徐熙《牡丹图》,求钱二十万。当时虽贵家子弟,求十万钱岂易得耶?留信宿,计无所出而还之。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。

后屏居乡里十年,仰取俯拾,衣食有馀。连守两郡,竭其俸入,以事铅椠。每获一书,即同共勘校,整集签题。得书画、彝鼎,亦摩玩舒卷,指摘疵病,夜尽一烛为率。故能纸札精致,字画完整,冠诸收书家。余性偶强记,每饭罢,坐归来堂烹茶,指堆积书史,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,以中否角胜负,为饮茶先后。中即举杯大笑,至茶倾覆怀中,反不得饮而起。甘心老是乡矣,故虽处忧患困穷,而志不屈。

收书既成,归来堂起书库大橱,簿甲乙,置书册。如要讲读,即请钥上簿,关出卷联,或少损污,必惩责揩完涂改,不复向时之坦夷也。是欲求适意而憀栗。余性不耐,始谋食去重肉,衣去重采,首无明珠翡翠之饰,室无涂金刺绣之具,遇书史百家字不刓阙,本不讹谬者,辄市之,储作副本。自来家传《周易》、《左氏传》,故两家者流,文字最备。于是几案罗列,枕席枕藉,意会心谋,目往神授,乐在声色狗马之上。

至靖康丙午岁,侯守淄川。闻金人犯京师,四顾茫然,盈箱溢箧,且恋恋,且怅怅,知其必不为己物矣。建炎丁未春三月,奔太夫人丧南来。既长物不能尽载,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,又去画之多幅者,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,后又去书之监本者,画之平常者,器之重大者。凡屡减去,尚载书十五车。至东海,连舻渡淮,又渡江,至建康。青州故第,尚锁书册什物,用屋十馀间,期明年春再具舟载之。十二月,金人陷青州,凡所谓十馀屋者,已皆为煨烬矣。

建炎戊申秋九月,侯起复知建康府。己酉春三月罢,具舟上芜湖,入姑孰,将卜居赣水上。夏五月,至池阳。被旨知湖州,过阙上殿,遂驻家池阳,独赴召。六月十三日,始负担,舍舟坐岸上,葛衣岸巾,精神如虎,目光烂烂射人,望舟中告别。余意甚恶,呼曰﹕“如传闻城中缓急,奈何?”戟手遥应曰﹕“从众,必不得已,先去辎重,次衣被,次书册卷轴,次古器,独所谓宗器者,可自负抱,与身俱存亡,勿忘也。”遂驰马去。途中奔驰,冒大暑,感疾,至行在,病痁。七月末,书报卧病。余惊怛,念侯性素急,奈何病痁。或热,必服寒药,疾可忧。遂解舟下,一日夜行三百里。比至,果大服茈胡、黄芩药,疟且痢,病危在膏肓。余悲泣,仓皇不忍问后事。八月十八日,遂不起。取笔作诗,绝笔而终,殊无分香卖屦之意。

葬毕,余无所之。朝廷已分遣六宫,又传江当禁渡。时犹有书二万卷,金石刻二千卷,器皿、茵褥可待百客,他长物称是。余有大病,仅存喘息。事势日迫,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,从会在洪州,遂遣二故吏先送行李往投之。冬十二月,金人陷洪州,遂尽委弃,所谓连舻渡江之书,又散为云烟矣。独馀少轻小卷轴书帖,写本李、杜,韩、柳集,《世说》,《盐铁论》,汉、唐石刻副本数十轴,三代鼎、鼐十数事,南唐写本书数箧,偶病中把玩,搬在卧内者,岿然独存。

上江既不可往,又虏势叵测,有弟迒,敕局删定官,遂往依之。到台,台守已遁。之剡,出睦,又弃衣被,走黄岩,雇舟入海,奔行朝。时驻跸章安。从御舟海道之温,又之越。庚戌十二月,放散百官,遂之衢。绍兴辛亥春三月,复赴越。壬子,又赴杭。

先侯疾亟时,有张飞卿学士,携玉壶过视侯,便携去,其实玟也。不知何人传道,遂妄言有颁金之语。或传亦有密论列者。余大惶怖,不敢言,亦不敢遂已,尽将家中所有铜器等物,欲赴外廷投进。到越,已移幸四明。不敢留家中,并写本书寄剡。后官军收叛卒,取去,闻尽入故李将军家。所谓“岿然独存”者,无虑十去五六矣。惟有书画砚墨可五七簏,更不忍置他所,常有卧榻下,手自开阖。

在会稽,卜居士民钟氏舍,忽一夕,穴壁负五簏去。余悲恸不得活,重立赏收赎。后二日,邻人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,故知其盗不远矣。万计求之,其馀遂牢不可出。今知尽为吴说运使贱价得之。所谓“岿然独存”者,乃十去其七八。所有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,三数种平平书帖,犹复爱惜如护头目,何愚也邪﹗

今日忽阅此书,如见故人。因忆侯在东莱静治堂,装卷初就,芸签缥带,来十卷作一帙。每日晚,吏散,辄校勘二卷,跋题一卷。此二千卷,有题跋者五百卷耳。今手泽如新,而墓木已拱,悲夫﹗

昔萧绎江陵陷没,不惜国亡而毁裂书画﹔杨广江都倾覆,不悲身死而复取图书。岂人性之所著,生死不能忘欤?或者天意以余菲薄,不足以享此尤物邪﹖抑亦死者有知,犹斤斤爱惜,不肯留人间邪?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﹗

呜呼﹗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,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,三十四年之间,忧患得失,何其多也﹗然有有必有无,有聚必有散,乃理之常。人亡弓,人得之,又胡足道?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,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。

绍兴二年玄黓岁,壮月朔甲寅,易安室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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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清照(宋)


颜回见仲尼,请行。曰:“奚之?”曰:“将之卫。”曰:“奚为焉?”曰:“回闻卫君,其年壮,其行独。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。轻用民死,死者以国量,乎泽若蕉,民其无如矣!回尝闻之夫子曰:‘治国去之,乱国就之。医门多疾。’愿以所闻思其则,庶几其国有瘳乎!”

仲尼曰:“嘻,若殆往而刑耳!夫道不欲杂,杂则多,多则扰,扰则忧,忧而不救。古之至人,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。所存于己者未定,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!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?德荡乎名,知出乎争。名也者,相轧也;知也者争之器也。二者凶器,非所以尽行也。

且德厚信矼,未达人气;名闻不争,未达人心。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,是以人恶有其美也,命之曰灾人。灾人者,人必反灾之。若殆为人灾夫。

且苟为人悦贤而恶不肖,恶用而求有以异?若唯无诏,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。而目将荧之,而色将平之,口将营之,容将形之,心且成之。是以火救火,以水救水,名之曰益多。顺始无穷,若殆以不信厚言,必死于暴人之前矣!

且昔者桀杀关龙逢,纣杀王子比干,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,以下拂其上者也,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。是好名者也。

昔者尧攻丛枝、胥、敖,禹攻有扈。国为虚厉,身为刑戮。其用兵不止,其求实无已,是皆求名实者也,而独不闻之乎?名实者,圣人之所不能胜也,而况若乎!虽然,若必有以也,尝以语我来。”

颜回曰:“端而虚,勉而一,则可乎?”曰:“恶!恶可!夫以阳为充孔扬,采色不定,常人之所不违,因案人之所感,以求容与其心,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,而况大德乎!将执而不化,外合而内不訾,其庸讵可乎!”

“然则我内直而外曲,成而上比。内直者,与天为徒。与天为徒者,知天子之与己,皆天之所子,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,蕲乎而人不善之邪?若然者,人谓之童子,是之谓与天为徒。外曲者,与人之为徒也。擎跽曲拳,人臣之礼也。人皆为之,吾敢不为邪?为人之所为者,人亦无疵焉,是之谓与人为徒。成而上比者,与古为徒。其言虽教,谪之实也,古之有也,非吾有也。若然者,虽直而不病,是之谓与古为徒。若是则可乎?”仲尼曰:“恶!恶可!大多政法而不谍。虽固,亦无罪。虽然,止是耳矣,夫胡可以及化!犹师心者也。”

颜回曰:“吾无以进矣,敢问其方。”仲尼曰:“斋,吾将语若。有心而为之,其易邪?易之者,皞天不宜。”颜回曰:“回之家贫,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。如此则可以为心斋?”曰:“是祭祀之斋,非心斋也。”

回曰:“敢问心斋。”仲尼曰:“若一志,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;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。听止于耳,心止于符。气也者,虚而待物者也。唯道集虚。虚者,心斋也。”

颜回曰:“回之未始得使,实自回也;得使之也,未始有回也,可谓虚乎?”夫子曰:“尽矣!吾语若: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,入则鸣,不入则止。无门无毒,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。绝迹易,无行地难。为人使易以伪,为天使难以伪。闻以有翼飞者矣,未闻以无翼飞者也;闻以有知知者矣,未闻以无知知者也。瞻彼阕者,虚室生白,吉祥止止。夫且不止,是之谓坐驰。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,鬼神将来舍,而况人乎!是万物之化也,禹、舜之所纽也,伏戏、几蘧之所行终,而况散焉者乎!”

叶公子高将使于齐,问于仲尼曰:“王使诸梁也甚重。齐之待使者,盖将甚敬而不急。匹夫犹未可动也,而况诸侯乎!吾甚栗之。子常语诸梁也曰:‘凡事若小若大,寡不道以欢成。事若不成,则必有人道之患;事若成,则必有阴阳之患。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,唯有德者能之。’吾食也执粗而不臧,爨无欲清之人。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,我其内热与!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!事若不成,必有人道之患,是两也。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,子其有以语我来!”

仲尼曰:“天下有大戒二:其一命也,其一义也。子之爱亲,命也,不可解于心;臣之事君,义也,无适而非君也,无所逃于天地之间。是之谓大戒。是以夫事其亲者,不择地而安之,孝之至也;夫事其君者,不择事而安之,忠之盛也;自事其心者,哀乐不易施乎前,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德之至也。为人臣子者,固有所不得已。行事之情而忘其身,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!夫子其行可矣!

丘请复以所闻: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,远则必忠之以言。言必或传之。夫传两喜两怒之言,天下之难者也。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,两怒必多溢恶之言。凡溢之类妄,妄则其信之也莫,莫则传言者殃。故法言曰:‘传其常情,无传其溢言,则几乎全。’

且以巧斗力者,始乎阳,常卒乎阴,泰至则多奇巧;以礼饮酒者,始乎治,常卒乎乱,泰至则多奇乐。凡事亦然,始乎谅,常卒乎鄙;其作始也简,其将毕也必巨。言者,风波也;行者,实丧也。夫风波易以动,实丧易以危。故忿设无由,巧言偏辞。兽死不择音,气息勃然于是并生心厉。克核太至,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。苟为不知其然也,孰知其所终!故法言曰:‘无迁令,无劝成。过度益也。’迁令劝成殆事。美成在久,恶成不及改,可不慎与!且夫乘物以游心,托不得已以养中,至矣。何作为报也!莫若为致命,此其难者?”

颜阖将傅卫灵公大子,而问于蘧伯玉曰;“有人于此,其德天杀。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,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。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,而不知其所以过。若然者,吾奈之何?”蘧伯玉曰:“善哉问乎!戒之,慎之,正女身哉!形莫若就,心莫若和。虽然,之二者有患。就不欲入,和不欲出。形就而入,且为颠为灭,为崩为蹶;心和而出,且为声为名,为妖为孽。彼且为婴儿,亦与之为婴儿;彼且为无町畦,亦与之为无町畦;彼且为无崖,亦与之为无崖;达之,入于无疵。

汝不知夫螳螂乎?怒其臂以当车辙,不知其不胜任也,是其才之美者也。戒之,慎之,积伐而美者以犯之,几矣!

汝不知夫养虎者乎?不敢以生物与之,为其杀之之怒也;不敢以全物与之,为其决之之怒也。时其饥饱,达其怒心。虎之与人异类,而媚养己者,顺也;故其杀者,逆也。

夫爱马者,以筐盛矢,以蜃盛溺。适有蚊虻仆缘,而拊之不时,则缺衔毁首碎胸。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。可不慎邪?”

匠石之齐,至于曲辕,见栎社树。其大蔽牛,絜之百围,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,其可以舟者旁十数。观者如市,匠伯不顾,遂行不辍。弟子厌观之,走及匠石,曰:‘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,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。先生不肯视,行不辍,何邪?”曰:“已矣,勿言之矣!散木也。以为舟则沉,以为棺椁则速腐,以为器则速毁,以为门户则液樠,以为柱则蠹,是不材之木也。无所可用,故能若是之寿。”

匠石归,栎社见梦曰:“女将恶乎比予哉?若将比予于文木邪?夫楂梨橘柚果蓏之属,实熟则剥,剥则辱。大枝折,小枝泄。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。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,自掊击于世俗者也。物莫不若是。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!几死,乃今得之,为予大用。使予也而有用,且得有此大也邪?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,奈何哉其相物也?而几死之散人,又恶知散木!”匠石觉而诊其梦。弟子曰:“趣取无用,则为社何邪?”曰:“密!若无言!彼亦直寄焉!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。不为社者,且几有剪乎!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,而以义喻之,不亦远乎!”

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,见大木焉,有异:结驷千乘,隐,将芘其所藾。子綦曰:“此何木也哉!此必有异材夫!”仰而视其细枝,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;俯而视其大根,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;舐其叶,则口烂而为伤;嗅之,则使人狂醒三日而不已。子綦曰“此果不材之木也,以至于此其大也。嗟乎,醒三日而不已。子綦曰:“此果不材之木也,以至于此其大也。嗟乎,神人以此不材。”

宋有荆氏者,宜楸柏桑。其拱把而上者,求狙猴之杙斩之;三围四围,求高名之丽者斩之;七围八围,贵人富商之家求禅傍者斩之。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,此材之患也。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,与豚之亢鼻者,与人有痔病者,不可以适河。此皆巫祝以知之矣,所以为不祥也。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。

支离疏者,颐隐于齐,肩高于顶,会撮指天,五管在上,两髀为胁。挫针治繲,足以糊口;鼓荚播精,足以食十人。上征武士,则支离攘臂于其间;上有大役,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;上与病者粟,则受三锺与十束薪。夫支离者其形者,犹足以养其身,终其天年,又况支离其德者乎!

孔子适楚,楚狂接舆游其门曰:“凤兮凤兮,何如德之衰也。来世不可待,往世不可追也。天下有道,圣人成焉;天下无道,圣人生焉。方今之时,仅免刑焉!福轻乎羽,莫之知载;祸重乎地,莫之知避。已乎,已乎!临人以德。殆乎,殆乎!画地而趋。迷阳迷阳,无伤吾行。吾行郤曲,无伤吾足。”

山木,自寇也;膏火,自煎也。桂可食,故伐之;漆可用,故割之。人皆知有用之用,而莫知无用之用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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庄子(周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