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人谓虎为老虫,姑苏人谓鼠为老虫。余官长洲,以事至娄东,宿邮馆,灭烛就寝,忽碗碟砉然有声。余问故,阍童答曰:“老虫”。余楚人也,不胜惊错,曰:“城中安得有此兽?”童曰:“非他兽,鼠也。”余曰:“鼠何名老虫?”童谓吴俗相传尔耳。 嗟乎!鼠冒老虫之名,至使余惊错欲走,徐而思之,良足发笑。然今天下冒虚名骇俗者不寡矣。
...江盈科(明)
楚人谓虎为老虫,姑苏人谓鼠为老虫。余官长洲,以事至娄东,宿邮馆,灭烛就寝,忽碗碟砉然有声。余问故,阍童答曰:“老虫”。余楚人也,不胜惊错,曰:“城中安得有此兽?”童曰:“非他兽,鼠也。”余曰:“鼠何名老虫?”童谓吴俗相传尔耳。 嗟乎!鼠冒老虫之名,至使余惊错欲走,徐而思之,良足发笑。然今天下冒虚名骇俗者不寡矣。
...江盈科(明)
北人生而不识菱者,仕于南方。席上啖菱,并壳入口。或曰:「啖菱须去壳。」其人自护其短,曰:「我非不知,并壳者,欲以清热也。」问者曰:「北土亦有此物否?」答曰:「前山后山,何地不有!」夫菱角生于水中而曰土产,此坐强不知以为知也。
...江盈科(明)
一市人贫甚,朝不谋夕。偶一日拾得一鸡卵,喜而告其妻曰:“我有家当矣。”妻问安在,持卵示之,曰:“此是。然须十年,家当乃就。”因与妻计曰:“我持此卵,借邻人伏鸡乳之,待彼雏成,就中取一雌者,归而生卵,一月可得十五鸡,两年之内,鸡又生鸡,可得鸡三百,堪易十金。我以十金易五牸,牸复生牸,三年可得二十五牛,牸所生者,又复生牸,三年可得百五十牛,堪易三百金矣。吾持此金举责,三年间,半千金可得也。就中以三之二市田宅,以三之一市僮仆,买小妻。我乃与尔优游以终馀年,不亦快乎?”
妻闻欲买小妻,怫然大怒,以手击卵碎之,曰:“毋留祸种!”夫怒,挞其妻。乃质于官,曰:“立败我家者,此恶妇也,请诛之。”官司问:“家何在?败何状?”其人历数自鸡卵起,至小妻止。官司曰:“如许大家当,坏于恶妇一拳,真可诛。”命烹之。妻号曰:“夫所言皆未然事,奈何见烹?”官司曰:“你夫言买妾,亦未然事,奈何见妒?”妇曰:“固然,第除祸欲早耳。”官司笑而释之。
...江盈科(明)
昔有医人,自媒能治背驼,曰:“如弓者,如虾者,如曲环者,延吾治,可朝治而夕如矢。”一人信焉,而使治驼。乃索板二片,以一置地下,卧驼者其上,又以一压焉,而即屣焉。驼者随直,亦复随死。其子欲鸣诸官。医人曰:“我业治驼,但管人直,哪管人死!”呜呼,今之为官,但管钱粮完,不管百姓死,何异于此医哉?
...江盈科(明)
尝闻一青衿,生性狡,能以谲计诳人。其学博持教甚严,诸生稍或犯规,必遣人执之,扑无赦。一日,此生适有犯,学博追执甚急,盛怒待之。已而生至,长跪地下,不言他事,但曰:“弟子偶得千金方在处置故来见迟耳。”博士闻生得金多,辄霁怒,问之曰:“尔金从何处来?”曰:“得诸地中。”又问:“尔欲作何处置?”生答曰:“弟子故贫,无资业,今与妻计:以五百金市田,二百金市宅,百金置器具,买童妾,止剩百金,以其半市书,将发愤从事焉,而以其半致馈先生,酬平日教育,完矣。”博士曰:“有是哉!不佞何以当之?”遂呼使者治具,甚丰洁,延生坐觞之,谈笑款洽,皆异平日。饮半酣,博士问生曰:“尔适匆匆来,亦曾收金箧中扃钥耶?”生起曰:“弟子布置此金甫定,为荆妻转身触弟子,醒已失金所在,安用箧?”博士蘧然曰:“尔所言金,梦耶?”生答曰:“固梦耳。”博士不怿,然业与款洽,不能复怒。徐曰:“梦中得金,犹不忘先生,况实得耶?”更一再觞出之。
...江盈科(明)
有医者, 自称善外科。一裨将阵回,中流矢,深入膜,延使治。乃持并州剪,剪去矢管,跪而请酬。裨将曰:“镞在膜内须亟治。”医曰:“此内科之事,不意并责我。”裨将曰:“呜呼,世直有如是欺诈之徒。”
...江盈科(明)
【总序】
弟子规,圣人训。首孝悌。次谨信。
泛爱众,而亲仁。有馀力。则学文。
【入则孝】
父母呼,应勿缓。父母命,行勿懒。
父母教,须敬听。父母责,须顺承。
冬则温,夏则凊。晨则省,昏则定。
出必告,反必面。居有常,业无变。
事虽小,勿擅为。苟擅为,子道亏。
物虽小,勿私藏。苟私藏,亲心伤。
亲所好,力为具。亲所恶,谨为去。
身有伤,贻亲忧。德有伤,贻亲羞。
亲爱我,孝何难。亲憎我,孝方贤。
亲有过,谏使更。怡吾色,柔吾声。
谏不入,悦复谏。号泣随,挞无怨。
亲有疾,药先尝。昼夜侍,不离床。
丧三年,常悲咽。居处变,酒肉绝。
丧尽礼,祭尽诚。事死者,如事生。
【出则弟】
兄道友,弟道恭。兄弟睦,孝在中。
财物轻,怨何生。言语忍,忿自泯。
或饮食,或坐走。长者先,幼者后。
长呼人,即代叫。人不在,己即到。
称尊长,勿呼名。对尊长,勿见能。
路遇长,疾趋揖。长无言,退恭立。
骑下马,乘下车。过犹待,百步馀。
长者立,幼勿坐。长者坐,命乃坐。
尊长前,声要低。低不闻,却非宜。
进必趋,退必迟。问起对,视勿移。
事诸父,如事父。事诸兄,如事兄。
【谨】
朝起早,夜眠迟。老易至,惜此时。
晨必盥,兼漱口。便溺回,辄净手。
冠必正,纽必结。袜与履,俱紧切。
置冠服,有定位。勿乱顿,致污秽。
衣贵洁,不贵华。上循分,下称家。
对饮食,勿拣择。食适可,勿过则。
年方少,勿饮酒。饮酒醉,最为丑。
步从容,立端正。揖深圆,拜恭敬。
勿践阈,勿跛倚。勿箕踞,勿摇髀。
缓揭帘,勿有声。宽转弯,勿触棱。
执虚器,如执盈。入虚室,如有人。
事勿忙,忙多错。勿畏难,勿轻略。
斗闹场,绝勿近。邪僻事,绝勿问。
将入门,问孰存。将上堂,声必扬。
人问谁,对以名。吾与我,不分明。
用人物,须明求。倘不问,即为偷。
借人物,及时还。后有急,借不难。
【信】
凡出言,信为先。诈与妄,奚可焉。
话说多,不如少。惟其是,勿佞巧。
奸巧语,秽污词。市井气,切戒之。
见未真,勿轻言。知未的,勿轻传。
事非宜,勿轻诺。苟轻诺,进退错。
凡道字,重且舒。勿急疾,勿模糊。
彼说长,此说短。不关己,莫闲管。
见人善,即思齐。纵去远,以渐跻。
见人恶,即内省。有则改,无加警。
唯德学,唯才艺。不如人,当自砺。
若衣服,若饮食。不如人,勿生戚。
闻过怒,闻誉乐。损友来,益友却。
闻誉恐,闻过欣。直谅士,渐相亲。
无心非,名为错。有心非,名为恶。
过能改,归于无。倘掩饰,增一辜。
【泛爱众】
凡是人,皆须爱。天同覆,地同载。
行高者,名自高。人所重,非貌高。
才大者,望自大。人所服,非言大。
己有能,勿自私。人所能,勿轻訾。
勿谄富,勿骄贫。勿厌故,勿喜新。
人不闲,勿事搅。人不安,勿话扰。
人有短,切莫揭。人有私,切莫说。
道人善,即是善。人知之,愈思勉。
扬人恶,即是恶。疾之甚,祸且作。
善相劝,德皆建。过不规,道两亏。
凡取与,贵分晓。与宜多,取宜少。
将加人,先问己。己不欲,即速已。
恩欲报,怨欲忘。报怨短,报恩长。
待婢仆,身贵端。虽贵端,慈而宽。
势服人,心不然。理服人,方无言。
【亲仁】
同是人,类不齐。流俗众,仁者希。
果仁者,人多畏。言不讳,色不媚。
能亲仁,无限好。德日进,过日少。
不亲仁,无限害。小人进,百事坏。
【馀力学文】
不力行,但学文。长浮华,成何人。
但力行,不学文。任己见,昧理真。
读书法,有三到。心眼口,信皆要。
方读此,勿慕彼。此未终,彼勿起。
宽为限,紧用功。工夫到,滞塞通。
心有疑,随札记。就人问,求确义。
房室清,墙壁净。几案洁,笔砚正。
墨磨偏,心不端。字不敬,心先病。
列典籍,有定处。读看毕,还原处。
虽有急,卷束齐。有缺坏,就补之。
非圣书,屏勿视。蔽聪明,坏心志。
勿自暴,勿自弃。圣与贤,可驯致。
...李毓秀(清)
昨承执事枉驾,以贵乡诸先生之命,属为贺相国冯公寿文,且云本之相国意,又述相国尝称弘撰文为不戾于古法。此虽弘撰所惶悚不敢当,而知己之谊,则有中心藏之而不忘者。即当欣跃操觚,竭其所蓄,直写相国硕德伟抱、辅世长民之大略,以求得相国之欢。然而审之于己,度之于世,皆有所不可。故敢敬陈其愚,唯执事详察焉。
弘撰以衰病之人,谬叨荐举,尝具词控诸本省抚军,转咨吏部,不允;嗣又奉旨严催,不得已,强勉匍匐以来京师;复具词令小儿抱呈吏部,又不允。借居昊天寺僧舍,僵卧一榻。两月以来,未尝出寺门一步。即大人先生有忘贵惠顾者,皆不能答拜,特令小儿持一刺,诣门称谢而已。须白齿危,两目昏花,不能作楷书,意欲临期尚复陈情,冀幸于万一,蒙天子之矜怜,而放还田里。
夫贺相国之寿,非细故也。诸先生或在翰苑,或在台省,或在部司,皆闻望素著,人人属耳目焉。公为屏障以为相国寿,则其文必传视都下,非可以私藏巾笥者也。弘撰进而不能应天子之诏,乃退而作贺相国之寿文,无论学疏才短、不能揄扬相国之德,即朝廷宽厚之恩,亦未必以此为罪。而揆之于法,既有所不合,揣之于心,亦有所不安。甚至使不知者,以弘撰于相国素不识面,今一旦为此文,疑为夤缘相国之门,希图录用,欺世盗名,将必有指摘之及。不但文不足为相国重,而且重为相国累,此弘撰之所以逡巡而不敢承也。即执事代为弘撰筹之,亦岂有不如是者哉!
不然,操天下文章之柄,为天子教育人才,天下之士,望之如泰山北斗,伏谒门下者,咸思得邀相国之一盼为荣。其间负名位而擅词华者,固繁有徒,而相国独属意于贱子,身非木石,岂不有心识此义者,而顾推委而不为,有此人情也乎?所谓韩愈亦人耳,所行如此,欲以何求耶?是用直布腹心,惟执事裁之谅之。并乞上告相国:倘邀惠于相国,得归老华山,为击壤之民,以遂其畎亩作息之愿,午夜一灯,晓窗万字,其不能忘相国之德,将以传之纪载而形之歌咏者,必有在矣。燕山易水,共闻斯语。唯执事图之。
...王弘撰(清)
何易于尝为益昌令,县距刺史治所四十里,城嘉陵。江南刺史崔朴,尝乘春自上游多从宾客,歌酒泛舟东下,直出益昌旁。至则索民挽舟,易于即腰笏引舟上下。刺史惊问状,易于曰:“方春,百姓不耕即蚕,隙不可夺。易于为属令,当其无事,可以充役。”刺史与宾客跳出舟,偕骑还去。
益昌民多即山树茶,利私自入。会盐铁官奏重榷管,诏下所在不得为百姓匿。易于视诏曰:“益昌不征茶,百姓尚不可活,矧厚其赋以毒民乎?”命吏划刬,吏争曰:“天子诏所在不得为百姓匿,今刬去,罪愈重,吏止死,明府公免窜海裔耶?”易于曰:“吾宁爱一身以毒一邑民乎?亦不使罪蔓尔曹。”即自纵火焚之。观察使闻其状,以易于挺身为民,卒不加劾。邑民死丧,子弱业破,不能具葬者,易于辄出俸钱,使吏为办。百姓入常赋,有垂白偻杖者,易于必召坐食,问政得失。庭有竞民,易于皆亲自与语,为指白枉直。罪小者劝,大者杖。悉立遣之,不以付吏。治益昌三年,狱无系民,民不知役。改绵州罗江令,其治视益昌。是时故相国裴公刺史绵州,独能嘉易于治。尝从观其政,导从不过三人。其全易于廉约如此。会昌五年,樵道出益昌,民有能言何易于治状者。且曰:“天子设上下考以勉吏,而易于考止中上。何哉?”樵曰:“易于督赋如何?”曰:“止请常(一作贷)期,不欲紧绳百姓,使贱出粟帛。”“督役如何?”曰:“度支费不足,遂出俸钱,冀优贫民。”“馈给往来权势如何?”曰:“传符外一无所与。”“擒盗如何?”曰:“无盗。”樵曰:“馀居长安,岁闻给事中校考,则曰某人为某县,得上下考,某人由上下考得某官。问其政,则曰某人能督赋,先期而毕。某人能督役,省度支费。某人当道,能得往来达官为好言。某人能擒若干盗,反若干盗。县令得上下考者如此。”邑民不对,笑去。
樵以为当世在上位者,皆知求才为切。至于缓急补吏,则曰吾患无以共治。膺命举贤,则曰吾患无以塞诏。及其有之,知者何人哉!继而言之,使何易于不有得于生,必有得于死者,有史官在。
...孙樵(唐)
褒城驿号天下第一。及得寓目,视其沼,则浅混而污;视其舟,则离败而胶;庭除甚芜,堂庑甚残,乌睹其所谓宏丽者?
讯于驿吏,则曰:“忠穆公曾牧梁州,以褒城控二节度治所,龙节虎旗,驰驿奔轺,以去以来,毂交蹄劘,由是崇侈其驿,以示雄大。盖当时视他驿为壮。且一岁宾至者不下数百辈,苟夕得其庇,饥得其饱,皆暮至朝去,宁有顾惜心耶?至如棹舟,则必折篙破舷碎鹢而后止;渔钓,则必枯泉汩泥尽鱼而后止。至有饲马于轩,宿隼于堂,凡所以污败室庐,糜毁器用,官小者,其下虽气猛,可制;官大者,其下益暴横,难禁。由是日益破碎,不与曩类。某曹八九辈,虽以供馈之隙,一二力治之,其能补数十百人残暴乎?”
语未既,有老甿笑于旁,且曰:“举今州县皆驿也。吾闻开元中,天下富蕃,号为理平,踵千里者不裹粮,长子孙者不知兵。今者天下无金革之声,而户口日益破,疆埸无侵削之虞,而垦田日益寡,生民日益困,财力日益竭,其故何哉?凡与天子共治天下者,刺史县令而已,以其耳目接于民,而政令速于行也。今朝廷命官,既已轻任刺史县令,而又促数于更易。且刺史县令,远者三岁一更,近者一二岁再更,故州县之政,苟有不利于民,可以出意革去其甚者,在刺史则曰:‘明日我即去,何用如此!’在县令亦曰:‘明日我即去,何用如此!’当愁醉醲,当饥饱鲜,囊帛椟金,笑与秩终。”呜呼!州县真驿耶?矧更代之隙,黠吏因缘恣为奸欺,以卖州县者乎!如此而欲望生民不困,财力不竭,户口不破,垦田不寡,难哉!
予既揖退老甿,条其言,书于褒城驿屋壁。
...孙樵(唐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