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。

苟不教,性乃迁。教之道,贵以专。

昔孟母,择邻处。子不学,断机杼。

窦燕山,有义方。教五子,名俱扬。

养不教,父之过。教不严,师之惰。

子不学,非所宜。幼不学,老何为。

玉不琢,不成器。人不学,不知义。

为人子,方少时。亲师友,习礼仪。

香九龄,能温席。孝于亲,所当执。

融四岁,能让梨。弟于长,宜先知。

首孝悌,次见闻。知某数,识某文。

一而十,十而百。百而千,千而万。

三才者,天地人。三光者,日月星。

三纲者,君臣义。父子亲,夫妇顺。

曰春夏,曰秋冬。此四时,运不穷。

曰南北,曰西东。此四方,应乎中。

曰水火,木金土。此五行,本乎数。

十干者,甲至癸。十二支,子至亥。

曰黄道,日所躔。曰赤道,当中权。

赤道下,温暖极。我中华,在东北。

寒燠均,霜露改。右高原,左大海。

曰江河,曰淮济。此四渎,水之纪。

曰岱华,嵩恒衡。此五岳,山之名。

曰士农,曰工商。此四民,国之良。

曰仁义,礼智信。此五常,不容紊。

地所生,有草木。此植物,遍水陆。

有虫鱼,有鸟兽。此动物,能飞走。

稻粱菽,麦黍稷。此六谷,人所食。

马牛羊,鸡犬豕。此六畜,人所饲。

曰喜怒,曰哀惧。爱恶欲,七情具。

青赤黄,及黑白。此五色,目所识。

酸苦甘,及辛咸。此五味,口所含。

膻焦香,及腥朽。此五臭,鼻所嗅。

匏土革,木石金。丝与竹,乃八音。

曰平上,曰去入。此四声,宜调协。

高曾祖,父而身。身而子,子而孙。

自子孙,至玄曾。乃九族,人之伦。

父子恩,夫妇从。兄则友,弟则恭。

长幼序,友与朋。君则敬,臣则忠。

此十义,人所同。当师叙,勿违背。

斩齐衰,大小功。至缌麻,五服终。

礼乐射,御书数。古六艺,今不具。

惟书学,人共遵。既识字,讲说文。

有古文,大小篆。隶草继,不可乱。

若广学,惧其繁。但略说,能知原。

凡训蒙,须讲究。详训诂,明句读。

为学者,必有初。小学终,至四书。

论语者,二十篇。群弟子,记善言。

孟子者,七篇止。讲道德,说仁义。

作中庸,子思笔。中不偏,庸不易。

作大学,乃曾子。自修齐,至平治。

孝经通,四书熟。如六经,始可读。

诗书易,礼春秋。号六经,当讲求。

有连山,有归藏。有周易,三易详。

有典谟,有训诰。有誓命,书之奥。

我周公,作周礼。著六官,存治体。

大小戴,注礼记。述圣言,礼乐备。

曰国风,曰雅颂。号四诗,当讽咏。

诗既亡,春秋作。寓褒贬,别善恶。

三传者,有公羊。有左氏,有谷梁。

经既明,方读子。撮其要,记其事。

五子者,有荀扬。文中子,及老庄。

经子通,读诸史。考世系,知始终。

自羲农,至黄帝。号三皇,居上世。

唐有虞,号二帝。相揖逊,称盛世。

夏有禹,商有汤。周文武,称三王。

夏传子,家天下。四百载,迁夏社。

汤伐夏,国号商。六百载,至纣亡。

周武王,始诛纣。八百载,最长久。

周辙东,王纲坠。逞干戈,尚游说。

始春秋,终战国。五霸强,七雄出。

嬴秦氏,始兼并。传二世,楚汉争。

高祖兴,汉业建。至孝平,王莽篡。

光武兴,为东汉。四百年,终于献。

魏蜀吴,争汉鼎。号三国,迄两晋。

宋齐继,梁陈承。为南朝,都金陵。

北元魏,分东西。宇文周,与高齐。

迨至隋,一土宇。不再传,失统绪。

唐高祖,起义师。除隋乱,创国基。

二十传,三百载。梁灭之,国乃改。

梁唐晋,及汉周。称五代,皆有由。

炎宋兴,受周禅。十八传,南北混。

古今史,全在兹。载治乱,知兴衰。

史虽繁,读有次。史记一,汉书二。

后汉三,国志四。兼证经,参通鉴。

读史者,考实录。通古今,若亲目。

昔仲尼,师项橐。古圣贤,尚勤学。

赵中令,读鲁论。彼既仕,学且勤。

披蒲编,削竹简。彼无书,且知勉。

头悬梁,锥刺股。彼不教,自勤苦。

如囊萤,如映雪。家虽贫,学不辍。

如负薪,如挂角。身虽劳,犹苦卓。

苏老泉,二十七。始发愤,读书籍。

彼既老,犹悔迟。尔小生,宜早思。

若梁灏,八十二。对大廷,魁多士。

彼既成,众称异。尔小生,宜立志。

莹八岁,能咏诗。泌七岁,能赋棋。

彼颖悟,人称奇。尔幼学,当效之。

蔡文姬,能辩琴。谢道韫,能咏吟。

彼女子,且聪敏。尔男子,当自警。

唐刘晏,方七岁。举神童,作正字。

口而诵,心而惟。朝于斯,夕于斯。

彼虽幼,身已仕。有为者,亦若是。

犬守夜,鸡司晨。苟不学,曷为人。

蚕吐丝,蜂酿蜜。人不学,不如物。

幼而学,壮而行。上致君,下泽民。

扬名声,显父母。光于前,裕于后。

人遗子,金满赢。我教子,唯一经。

勤有功,戏无益。戒之哉,宜勉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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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应麟(宋)


先生行梁氏,讳熙,字曰缉,皙次其别号也。先生生世族,幼不喜纨绔之习,读书好古,视声利篾如也。于诗嗜陶渊明,少的句云:明月生东隅,清辉照北床。长老诧异。十三岁补诸生第一,尖名籍甚。

三年乡试,又十年成进士。出知先之咸宁,不以一钱自污。视民如子,治行冠三辅。官咸宁半载,入为云南道监察御史。

是时,世祖章皇帝方重言路,台省官皆矫尾厉角,务毛挚搏击有名高。先生独淡泊宁静,下直辄焚香扫地,宴坐终日,如退院僧。暇及与其友汪婉、刘体仁、董文骥、王世禛辈出游半台、草桥诸圣地,或会食浮屠、老子之宫。诸子酒酣耳热,拜难蜂起,各负气不肯相下。先生默坐,或微笑不发一语。偶出一语,则人人自失,觉我言为烦。先生孤耽内典,于三藏十二部之书无不研究,而于《楞严》尤了悟初因证果大皆。每过期居邸,绳床药灶外,惟经纶数卷而已。

先生巡视茶马于秦,不名一钱。或以为言,则笑曰:吾筹之熟矣。居官而谋利,为子孙计耳。子孙不肖而居厚实,三将至,曰盗贼,曰博徒,曰倡优。吾惧夫三 之为子孙忧也,故不敢也。

在京师,日怀归田之思,属长洲文点画《江村读书图》以见志,字辈皆为。去几,谢病归。淄川高侍郎念董诗云:燕台奚被亲相送,一个嵩丘行脚僧。盖纪实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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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士祯(清)


宋荔裳方伯在塾读书时,有岸然而来者,则一老甲榜也。问:“小儿读何书?”以《史记》对。问:“何人所作?”曰:“太史公。”问:“太史公是何科进士?”曰:“汉太史,非今进士也。”遂取书阅之,不数行,辄弃去,曰:“亦不见佳,读之何益?”乃昂然而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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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士祯(清)


新城令崔懋,以康熙戊辰往济南。至章邱西之新店,遇一妇人,可三十馀,高髻如宫妆,髻上加毡笠,锦衣弓鞋,结束为急装。腰剑,骑黑卫极神骏,妇人神采四射,其行甚驶。试问何人,停骑漫应曰:“不知何许人。”“将往何处?”又漫应曰:“去处去。”顷刻东逝,疾若飞隼。崔云;“惜赴郡匆匆,未暇蹑其踪迹,疑剑侠也。”

从侄鹓因述莱阳王生言:顺治初,其县设某,解官银数千两赴济南,以木夹函之。晚将宿逆旅,主人辞焉,且言镇西北里许有尼庵,凡有行橐者,皆往投宿。因导之往。方入旅店时,门外有男子著红帩头,状貌甚狞。至尼庵,入门,有廨三间,东向,床榻甚设;北为观音大士殿;殿侧有小门,扃焉。叩门久之,有老妪出应。告以故,妪云:“但宿西廨,无妨。”久之,持朱封鐍山门而入。役相戒勿寝,明灯烛、手弓刀以待曙。至三更,大风骤作,山门砉然而辟。方愕然相顾,倏闻呼门声甚厉,众急持械谋拒之。廨门已启,视之,即红帩头人也。徒手握束香掷地,众皆仆。比天晓,始苏,银已亡矣。急往市询逆旅主人。主人曰:“此人时游市上,无敢谁何者,唯投尼庵客,辄无恙,今当往诉耳。然尼异人,吾须自往求之。”

至则妪出问故。曰:“非为夜失官银事耶?”曰:“然。”入白。顷之,尼出,命妪挟蒲团趺坐。逆旅主人跪白前事。尼笑曰:“此奴敢来作此狡狯,罪合死。吾当为一决!”顾妪入,牵一黑卫出,取剑背之,跨卫向南山径去。其行如飞,倏忽不见。

市人集观者数百人。移时,尼徒步手人头驱卫返,驴背负木夹函数千金,殊无所苦。入门呼役曰:“来,视汝木夹函官封如故乎?”验之,良是。掷人头地上,曰:“视此贼不错杀却否?”众聚观,果红帩头人也。罗拜谢去。比东归,再往访之,庵已空无人矣。

尼高髻盛妆,衣锦绮,行缠,罗袜,年十八九好女子也。市人云:尼三四年前,挟妪俱来,不知何许人。尝有恶少夜入其室,腰斩掷垣外,自是无敢犯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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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士禛(清)


万历末,詹懋举者,守颖州。偶召木工,詹适弹琴,工立户外,矫首画指,若议其善否者。呼问之曰:“颇善此乎?”曰:“然。”使之弹,工即鼓前曲一过,甚妙。詹大惊异,诘所自。工曰:“家在西郭外,曾见一老人,贸薪入城,担头常囊此,因请观之,闻其弹,心复悦之,遂受学耳。”詹予以金,不受,曰:“某,木工也,受工之直而已。”又曰:“公琴皆下材,工有琴,即老人所贻,今以献公。”果良琴也。詹乃从之学,一时琴师莫能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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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士祯(清)


金陵古都会, 名山大川在封内者以数十,而燕子矶以拳石得名。矶在观音门东北,三面临江,削壁巉岩,石笋林立。观音山蜿蜒数十里,东与长山相属,至此忽突起一峰,单椒秀泽,旁无附丽,傲睨诸山,偃蹇不相下。大江从西来,吴头楚尾, 波涛浩渺中砥柱怒流。 西则大孤、小孤, 东则润州之金、焦,而矶踞金陵上游,故得名尤著。

矶上有祠,祀汉寿亭侯。迤西有亭,壁上石刻「天空海阔」四大字,奇矫怪伟,为前大司马元明湛公书。按公曾为南 国子监祭酒,又历官南吏、礼、兵三部尚书。公崛起岭南, 从白沙闻学觉之宗,与阳明上下其说,天下称「甘泉先生」。祠南,亭三楹,壁间题字丛杂不可读。独椒山先生四绝句与文寿承书《关祠颂》同镌一石。其一云:「皪皪清光上下通, 风雷只在半天中。太虚云外依然静,谁道阴晴便不同。」读此,知先生定力匪朝夕矣。

折而东,拾级登绝顶,一亭翼然,旷览千里,江山、云物、楼堞、烟火、风帆、沙鸟, 历历献奇,争媚于眉睫之前。西北烟雾迷离中,一塔挺出俯临江浒者,浦口之晋王山也,山以隋炀得名。东眺京江,西溯建业,自吴大帝以迄梁、陈 ,凭吊兴亡,不能一瞬。 咏刘梦得「潮打空城」之语,惘然久之。

时落日横江,乌臼十馀株,丹横相错,北风飒然,万叶交坠,与晚潮相响答,凄慄惨骨,殆不可留。题两诗亭上而归。时康熙二年十月二十一日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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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士禛(清)


出镇淮门,循小秦淮折而北,陂岸起伏多态,竹木蓊郁,清流映带。人家多因水为园亭树石,溪塘幽窃而明瑟,颇尽四时之美。拿小艇,循河西北行,林木尽处,有桥宛然,如垂虹下饮于涧;又如丽人靓妆袨服,流照明镜中,所谓红桥也。

游人登平山堂,率至法海寺,舍舟而陆径,必出红桥下。桥四面触皆人家荷塘。六七月间,菡萏作花,香闻数里,青帘白舫,络绎如织,良谓胜游矣。予数往来北郭,必过红桥,顾而乐之。

登桥四望,忽复徘徊感叹。当哀乐之交乘于中,往往不能自喻其故。王谢冶城之语,景晏牛山之悲,今之视昔,亦有怨耶!壬寅季夏之望,与箨庵、茶村、伯玑诸子,倚歌而和之。箨庵继成一章,予以属和。

嗟乎!丝竹陶写,何必中年;山水清音,自成佳话,予与诸子聚散不恒,良会未易遘,而红桥之名,或反因诸子而得传于后世,增怀古凭吊者之徘徊感叹如予今日,未可知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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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士禛(清)


王安石以新法佐宋神宗治天下,而是非相乘,卒至于乱。说者谓靖康、建炎之祸,皆由所为,故追论之,若其奸有浮于章惇、蔡京者。嘻,此曲士之论也。

说者曰:祖宗之法,不当变也。夫祖宗之法,诚不当变。然宋之祖宗,与三代之君何如?以三代之法,不能无弊,而有忠、质、文之变。宋之祖宗,岂有万世不变之法哉?且庆历之初,杜、范诸公已有欲变之者矣。后此又数十年,弊当更甚。当时如吕正献、苏文忠辈,亦尝欲变之矣。向使安石能待其学之既成,而后出图天下之事,视其可变者变之,不可变者因之,有功则已不尸,无功则又集天下之公议,精思而熟讲之,安见变法之非至理哉?而惜其不能待,故无成也。呜呼,成败岂足论人哉!

说者又曰:志太高也。夫以汉文帝、唐太宗为不足法,而望其君为尧、舜,诚高矣。夫人臣事君而不举其至高者以为责,岂忠乎?且尧、舜之政,亦未尝不可行也。天地所留,方策所布,神而明之责在后人。向使诸君子不以天下马安石一人之天下,而虚衷和气,相与于成,尧舜岂不可复见哉?乃安石以躁成其愤,而诸君子亦以愤成其偏。安石诚有罪于诸君子,而诸君子亦不能告无过于安石也。

说者又曰:听用非人也。夫以当世元臣故老、正士贤人,皆环向而立,而无一人之助,小人遂乘其孤而阴用之,岂安石之心哉?程子曰:“新法之行,我辈有以激之。”洵定论也。

然则宜何等乎?曰:安石有治天下之才,而未知治天下之道;虽有乱天下之迹,而实无乱天下之心。诸君子特以其据位之久,得君之专,而史意气高远,议论谲肆,虽竭天下之才智以攻之而不能摧,辩之而不能屈,故积其攻之辩之之气以出于正,而元祜之诛求;又积其不能摧不能屈之气以出于邪,而为绍圣之报复:宋之为宋不支矣。呜呼!此岂一人之罪哉!

吾常见范增之事项籍,不用而愤惋以死,谓其弊在居家好奇计耳。霍光之受天任也,不学无术,后世讥之。夫计与术,皆不得已而用之者也。人以为奇,我以为常,乃善耳。术者,亦必本乎学也。苟无其学,斯无其术。安石虽非不学之流,而实有好奇之志,故亦适成其无术耳。然则安石者,乃范增、霍光之等也,若章惇、蔡京,小人之尤,岂其伦哉?

吾不忍以安石之贤而见诬如此,故为一言。

(清 · 方孝标《王安石论》,有删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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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孝标(清)


康熙五十一年三月,余在刑部狱,见死而由窦出者,日四三人。有洪洞令杜君者,作而言曰:“此疫作也。今天时顺正,死者尚稀,往岁多至日十数人。”余叩所以。杜君曰:“是疾易传染,遘者虽戚属不敢同卧起。而狱中为老监者四,监五室,禁卒居中央,牖其前以通明,屋极有窗以达气。旁四室则无之,而系囚常二百余。每薄暮下管键,矢溺皆闭其中,与饮食之气相薄,又隆冬,贫者席地而卧,春气动,鲜不疫矣。狱中成法,质明启钥,方夜中,生人与死者并踵顶而卧,无可旋避,此所以染者众也。又可怪者,大盗积贼,杀人重囚,气杰旺,染此者十不一二,或随有瘳。其骈死,皆轻系及牵连佐证法所不及者。”余曰:“京师有京兆狱,有五城御史司坊,何故刑部系囚之多至此?”杜君曰:“迩年狱讼,情稍重,京兆、五城即不敢专决;又九门提督所访缉纠诘,皆归刑部;而十四司正副郎好事者及书吏、狱官、禁卒,皆利系者之多,少有连,必多方钩致。苟入狱,不问罪之有无,必械手足,置老监,俾困苦不可忍,然后导以取保,出居于外,量其家之所有以为剂,而官与吏剖分焉。中家以上,皆竭资取保;其次,求脱械居监外板屋,费亦数十金;惟极贫无依,则械系不稍宽,为标准以警其余。或同系,情罪重者,反出在外,而轻者、无罪者罹其毒。积忧愤,寝食违节,及病,又无医药,故往往至死。”余伏见圣上好生之德,同于往圣。每质狱词,必于死中求其生,而无辜者乃至此。傥仁人君子为上昌言:除死刑及发塞外重犯,其轻系及牵连未结正者,别置一所以羁之,手足毋械。所全活可数计哉?或曰:狱旧有室五,名曰现监,讼而未结正者居之。傥举旧典,可小补也。杜君曰:“上推恩,凡职官居板屋。今贫者转系老监,而大盗有居板屋者。此中可细诘哉!不若别置一所,为拔本塞源之道也。”余同系朱翁、余生及在狱同官僧某,遘疫死,皆不应重罚。又某氏以不孝讼其子,左右邻械系入老监,号呼达旦。余感焉,以杜君言泛讯之,众言同,于是乎书。

凡死刑狱上,行刑者先俟于门外,使其党入索财物,名曰“斯罗”。富者就其戚属,贫则面语之。其极刑,曰:“顺我,即先刺心;否则,四肢解尽,心犹不死。”其绞缢,曰:“顺我,始缢即气绝;否则,三缢加别械,然后得死。”唯大辟无可要,然犹质其首。用此,富者赂数十百金,贫亦罄衣装;绝无有者,则治之如所言。主缚者亦然,不如所欲,缚时即先折筋骨。每岁大决,勾者十四三,留者十六七,皆缚至西市待命。其伤于缚者,即幸留,病数月乃瘳,或竟成痼疾。余尝就老胥而问焉:“彼于刑者、缚者,非相仇也,期有得耳;果无有,终亦稍宽之,非仁术乎?”曰:“是立法以警其余,且惩后也;不如此,则人有幸心。”主梏扑者亦然。余同逮以木讯者三人:一人予三十金,骨微伤,病间月;一人倍之,伤肤,兼旬愈;一人六倍,即夕行步如平常。或叩之曰:“罪人有无不均,既各有得,何必更以多寡为差?”曰:“无差,谁为多与者?”孟子曰:“术不可不慎。”信夫!

部中老胥,家藏伪章,文书下行直省,多潜易之,增减要语,奉行者莫辨也。其上闻及移关诸部,犹未敢然。功令:大盗未杀人及他犯同谋多人者,止主谋一二人立决;余经秋审皆减等发配。狱词上,中有立决者,行刑人先俟于门外。命下,遂缚以出,不羁晷刻。有某姓兄弟以把持公仓,法应立决。狱具矣,胥某谓曰:“予我千金,吾生若。”叩其术,曰:“是无难,别具本章,狱词无易,取案末独身无亲戚者二人易汝名,俟封奏时潜易之而已。”其同事者曰:“是可欺死者,而不能欺主谳者,倘复请之,吾辈无生理矣。”胥某笑曰:“复请之,吾辈无生理,而主谳者亦各罢去。彼不能以二人之命易其官,则吾辈终无死道也。”竟行之,案末二人立决。主者口呿舌挢,终不敢诘。余在狱,犹见某姓,狱中人群指曰:“是以某某易其首者。”胥某一夕暴卒,众皆以为冥谪云。

凡杀人,狱词无谋故者,经秋审入矜疑,即免死。吏因以巧法。有郭四者,凡四杀人,复以矜疑减等,随遇赦。将出,日与其徒置酒酣歌达曙。或叩以往事,一一详述之,意色扬扬,若自矜诩。噫!渫恶吏忍于鬻狱,无责也;而道之不明,良吏亦多以脱人于死为功,而不求其情,其枉民也亦甚矣哉!

奸民久于狱,与胥卒表里,颇有奇羡。山阴李姓,以杀人系狱,每岁致数百金。康熙四十八年,以赦出。居数月,漠然无所事。其乡人有杀人者,因代承之。盖以律非故杀,必久系,终无死法也。五十一年,复援赦减等谪戍,叹曰:“吾不得复入此矣!”故例,谪戍者移顺天府羁候,时方冬停遣,李具状求在狱候春发遣,至再三,不得所请,怅然而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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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苞(清)


癸亥仲秋,望前一日入雁山,越二日而反。古迹多榛芜关不可登探,而山容壁色,则前此目见者所未有也。鲍甥孔巡曰:“盍记之?”余曰:“兹山不可记也。永、柳诸山,乃荒陬中一邱一壑,子厚谪居,幽寻以送日月,故曲尽其形容。若兹山,则浙东西山海所蟠结,幽奇险峭,殊形诡状者,实大且多,欲雕绘而求其肖似,则山容壁色乃号为名山者之所同,无以别其为兹山之岩壑也。”

而余之独得于兹山者,则有二焉。前此所见,如皖桐之浮山、金陵之摄山、临安之飞来峰,其崖洞非不秀美也,而愚僧多凿为仙佛之貌相,俗士自镌名字及其诗辞,如疮痏蹷然而入人目。而兹山独完其太古之容色以至于今,盖壁立千仞,不可攀援,又所处僻远,富贵有力者无因而至,即至亦不能久留,构架鸠工以自标揭,所以终不辱于愚僧俗士之剥凿也。又,凡山川之明媚者,能使游者欣然而乐,而兹山岩深壁削,仰而观俯而视者,严恭静正之心,不觉其自动,盖至此则万感绝,百虑冥,而吾之本心乃与天地之精神一相接焉。

察于此二者,则修士守身涉世之学,圣贤成己成物之道,俱可得而见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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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苞(清)